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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6)

     

    赵书记走的时候希望我父亲带全家跟他一道去长沙。 这之前上一次我父亲有任何机会离开这爱不能恨不能的西北还是在一九六三年, 将近二十年前,当时他主动从大学休学, 只身去了上海, 一年之后, 铩羽而归。这一次, 他谢绝的上司的好意。 二十年里面, 从西北东南飞的孔雀没有断过踪影,很多他们当年一起来的同学都想方设法回到了上海, 父母为什么要决定留下来呢? 很多年后我问起父母, 他们说当时孩子还小,转学对孩子的成长有些影响, 所以决定不去了。 再说, 长沙也不太熟悉, 去了人生地不熟,这也是另外一个原因。 几年之后又有一个机会去杭州,父母也回绝了, 那时候他们快奔五十, 觉得还是不动的好。 母亲说: 如果当时赵书记要是去杭州, 说不定我们家就都跟去了。 后面的故事该如何写,也都成了未知数。 但是我记得很多年前, 有一次和父亲单独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情, 他说我们是不可能去其他任何地方的,因为我母亲哪里都不想去。我觉得这种说法也是成立的, 因为母亲从中学就在兰州, 她不太吃米饭, 对南方的炎热和潮湿都不感冒,唯一她感兴趣的属于南方的东西是那里的新鲜蔬菜和各种海鲜, 但是对于她这个更加喜欢吃大葱蘸面酱的人来说,那些也都是可有可无的。退休之后他们更是很少出来, 基本上都在兰州活动。 本来对他们来说兰州是外地, 但是大半生之后, 别的地方都是外地,兰州才是家乡。


    有一次弟弟、弟妹带着小侄子到香港来玩, 我们把小侄子哄睡了之后三个人喝了很多酒,最后大家都酩酊大醉, 我干脆就趴在客厅里吐了一地。 在这之前,我记得弟妹对我说: “我要给你提个意见。 你上一次来说兰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有些太侮辱人了。”  我摇头否认, 说自己没有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的确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是我相信她不会凭空捏造。当时她也没有细究, 于是大家又喝一轮酒。然后又喝一轮。 过后我又想起这个问题几次, 想我对兰州究竟是什么态度,是不是我在走南闯北之后开始嫌弃我的父母后来改认的、我的真正意思上的故乡? 不能说没有。 兰州, 对我来说, 是父母, 是弟弟弟妹和侄子,是大舅大舅母, 是不伦不类的母校, 是我成人之前结交的几个最诚恳的朋友(就连许多朋友也七零八落, 很多离开了兰州), 是苍凉的黄河,是许多逐渐远去的亲戚朋友和熟人, 很多人我在这里忆起,是我的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少年和日渐淡漠的回忆。 父母为我提供了条件, 我远走高飞,有时候用太多批评的眼光看待这座城市。 父母没有想过太多的关于兰州的好或者不好, 因为这是家。 多年以前他们被历史不经意甩在这里,他们苦苦经营, 仔细生活, 正派作人。 弟弟弟妹也不太想, 也因为这是家。

    几年前, 我和父母谈到西北这样一个大的话题,我问他们对这片落后贫瘠的土地的看法。 父母说他们的生活也许相比于在上海或者在山东来说条件要差很多, 吃了更多的苦, 但是西北并没有对不起他们,如果留在沿海富裕的省份, 他们也许只能是个小学教师吧, 西北给了他们许多机会。包括他们认识的机会, 生了弟弟和我的机会。

    父亲把赵书记一家送回湖南, 安顿下来, 由在张家界转了一圈, 回了兰州。 刚开始他们还经常互相通通电话, 省上有些事情要咨询赵书记, 也是通过父亲跟他联系, 后来联系也就不是很频繁了, 赵书记的两个姑娘如果来兰州都会和父亲见面。

    从湖南回来之后父亲被分配到省委组织部党政干部处任副处长, 这个职位他干了四年, 到一九八五年。 四年里面最有意思的故事有两桩,一桩事给中央写关于提拔胡书记的材料, 另一桩是有一次父亲差一点要对上司动手, 那是一位在陕北参加革命的老牌革命家。 前一个故事我所知甚少,父亲又不愿意讲, 后一个故事我略知一二, 每次想起, 我都会微笑, 因为我可以很真切地想到那就是我的父亲。 虽说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我们兄弟两个做了做事他也不过是瞪一下眼睛, 但是他最不能容忍别人的仗势欺人和欺软怕硬, 他最做不出的就是阿谀奉承。这位上司吃的正是溜须拍马的那一套。

    母亲总是说, 父亲这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脾气太倔, 性格耿直, 所以大好的仕途被他自己断送。 父亲就会接茬: “嗯, 就你知道得多!”  “不过也好, 要是你爸还当什么大官, 早就被气死了,” 母亲又会补充说。

    母亲听说我在写这一段, 特地叮嘱说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说的为好。 我说: 唔。 母亲又说: 如果你非要说, 也要注意分寸。 我说: 唔。

    这个故事, 还有另外一个也牵扯到前后任省委书记的故事, 不能不说。 不过不是今夜, 也许赶明儿我喝些酒之后再写?

    11/2/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5)

     

    千禧年四月, 赵处琪老人在长沙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父亲代表甘肃省委去湖南参加追悼会。 那时候父亲已经退居二线,任省政协常委。当时湖南台播了很长的一段新闻, 人家还给我父母送了一盘新闻的录像带, 我也没有看见过。 老人一生正派,他为官的态度和新的世纪早已是大相径庭。 父亲回忆说他回兰州的时候去飞机场迟到, 赵书记的小儿子小六子让飞机停了几分钟等他。小六子当时是长沙白沙机场的政治部主任, 现在应该是更大的官了。 两三年前, 赵书记的一个女儿跟父母联系,说他们儿女几个在谋划搞一个父亲的纪念册, 想请我父母去找一些当年她父亲任甘肃省委常务副书记时的文献。父母拿着湖南省委的介绍信到甘肃省委办公厅换了新的介绍信, 然后去省档案管翻检历史, 或者, 准确地说, 翻检一个版本的历史。 档案馆里很大,四周全是硕大的柜子, 按照时间和人名排列各种材料, 中间有几张大桌子, 供人们阅读。 他们找到了当年那一届领导班子的三个卷宗,包括各种文件、会议记录、批示等等, 他们复印了一些资料寄去了湖南。我想细问里面有没有些什么现在看了令人惊讶的东西,父母同时笑着说这怎么可以告诉你! 我不知道父母看着那些历史的记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中国也像很多其他国家一样在几十年后公开各种政府文件的时候人们看了会是什么样的心境。我希望中国人会有那么一天能享受到这个起码的权利。


    赵处琪在甘肃一共待了三年, 七八年到八一年。他离开甘肃的主要原因是他对西北的气候不太适应, 尤其是入冬以后,因为肺气肿感到呼吸有困难。 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其他的原因:他是中央空降到甘肃任常务副书记的, 当年他五十多岁,在一干省委领导里面算中等偏年轻的, 那时候还基本上是按年龄排顺序的年代, 所以省里有几个老头暗中并不服气,但是年轻干部则比较喜欢赵的做事风格。 因为对西北的工作和干部都不太熟悉, 他也可能觉得领导别人并不是十分得心应手,这也是他向中央提出调回湖南的另外一个理由吧。 

    我问父亲那几年你都帮助赵书记做了些什么工作, 他说秘书嘛,不就是给领导当助手, 照顾领导生活和子女, 帮领导写各种讲话稿、发言稿和报纸上要发表的稿子。 我问赵老头把你的稿子改动多么? 他说: “文字上不太改, 但是有时候会就宏观上的观点提出意见。”  其实写稿子也不是简简单单就是写好拿给领导看, 首先要交给秘书长看,修改之后再送到赵书记那里。 赵书记一般很少就写文章之类的事情让手下的人紧张或者发脾气。后来当年管农业的省委副书记后来任省长的李登瀛观点比较鲜明, 甚至比较尖锐, 有时候他会看不上几个秘书的文稿,打电话叫秘书长上来具体知识文稿应该如何草拟。 李登瀛是为数不多的出生西北的高级领导, 文化课都是后来补习的, 但是他肯学好钻,连科班出身的秘书们有时候他也看不上。 省委一把手宋平和赵处琪的关系不错。 赵召集省委会议, 宋讲话, 一般都是这样的流程。 宋平做事很稳妥,说话慢悠悠的, 从来都不会疾风暴雨。 他是研究部门出身, 所以研究方针和政策很在行,这在中国是无疑很需要才智和眼光的。也有人说宋平做事稳妥有余, 开拓欠缺, 别人去他那里请示什么问题, 他很少会说是或者否, 甚少明确表态。用官场外面的话说就是个滑头, 用官场上的话当然不是这样说的。

    赵老头在甘肃的三年,是文革之后百废待兴的三年,既要对文革以及历次革命运动进行总结和反思,又要重新建立面临崩溃的社会和经济秩序。 总结和反思自然要恰到好处,既要让人们刚到我们的党是真正意识到了过去教训的沉痛, 又不能让人们“反思”得过了头,去开始质问我们所经历的这种种苦难的根源。当年的工作重点有三项; 第一, 要对历史各种政治运动进行清理和复查,根据实际情况予以甄别、平反和安置。 第二, 对“三种人”及时进行处理, 使各项工作逐步走上良性循环的轨道。 对运动中提拔起来的人进行处理,先回原单位审查, 根据调查结果, 实事求是地予以处理。 第三, 调动各类人员的积极性, 把思想注意力集中到建设社会主义的各项事业中去。这各类人员中当然重要的一环是干部工作, 老干部能用的一律安排使用, 同时物色、培养和提拔一批年轻干部充实到各级领导班子里面去, 搞好年龄梯次。

    再大的目标和工作重点, 都要具体到每天的琐事, 和这些琐事关系到的种种人物。 不过, 时间和人物, 都像沙滩上的城堡, 像远山上的云朵, 像嘴里吐出的一个烟圈。它们的印迹, 却在当事人的心里, 有的说的出, 大部分都变成一片水墨画般的飘渺。

    弟弟似乎被赵书记一家“借去”过周末几次, 他正在那种憨憨的、好玩的年龄, 况且他又是个嘻嘻哈哈的好脾气, 谁都愿意逗他玩。我已经开始心事重重了。 进入省委家属院是要过持枪站岗的士兵, 我只去过一次半次, 没有什么大的印象,只记得不知哪个领导家里的园子里面高高的木头架子上爬满了四季豆, 夏日里灿烂而朴素的小花到处都是。 赵书记的老婆是个家庭妇女, 没有文化,很和气, 她也是从山西出来的, 遇事没有太多的观点, 都是听老公的意见。 带到兰州有三个孩子, 两个姑娘, 一个小儿子。大姑娘现在在北京,虽说他父母都是山西人, 但是她是典型的湖南人, 说话前半句还没有说完后半句就已经开始了。我两三年前还和她两口子吃过饭,她老公在开发行任司长。 当年她自己考上工农兵大学生, 毕业后好像在兰州的一个什么研究所做行政几年。 小姑娘当义务兵,专业下来好像也是在什么研究所。 小儿子我们比较熟悉, 瘦瘦的, 高个子, 热心肠, 稍微有些娇气, 因为他曾经和我们是一家人,他的户口有一段落到我家。湖南考大学的分数线在全国比较高, 甘肃比较低, 他父亲走的时候离高考时间不太远了,所以他父母决定让他落户我们家一段时间。 可惜他临场发挥太差, 好像也没有考上好的大学。 我的羽毛球就是他开始教我的。几年前我在长沙机场转机,打电话找他, 他正好不在。 想起来, 我们已经有三十年没有见过了。

    10/30/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4)

     

    父亲开始给大人物当秘书, 我们家也从平房搬到了楼房。 我到不太记得这两件事的前后顺序或者因果关系, 也许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因为我们搬进了市委党校的家属院, 而父亲去了省委。 新分的房子在三楼。 本来分给父亲的是一个中套, 一大间, 一小间,外加一个小厨房,厕所要和另一户共用。这其实要比我们平房住的房子小一些, 还没有了那个大院子。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搬过去的理由是父亲跟党校副校长景山私下早有约定, 景山以副校长的职位要两套房子, 其中一套就是我家旁边的小套,然后这一套换给我们家住。 父亲是拿什么换的, 我也不太清楚, 好像是用西固的另外一套房子, 因为景山就住在西固,但是那套房子是如何来的我就更不知道了。 当年房子还是国家统一分配的非卖品, 认识人的话我想不难弄到一套两套吧。 这样,我们家又多出一个大间作为客厅, 多出一个厨房作为杂物间。 四口人, 刚刚好。 最好的一点是厕所也归我们家独用, 跟在平房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区别。


    平房的厕所四个大院合用, 常常是人满为患, 里面非常肮脏。 那时候还没有到冲水的年代, 排泄物直接流到后边的一个池子里面,夏天的时候上面是一层涌动的白色的蛆, 现在想起来都令人作呕。 奇怪的是我对那里肯定是喧天的臭气倒没有一丁点的记忆,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到处都很臭, 所以鼻子没有现在这样敏感吧。 男厕所和女厕所之间只差一堵墙, 上面是通的, 其实本来厕所也只是半封闭式,只有蹲的一边才有屋檐遮盖。 我记得男厕所和女厕所之间的墙常常被人用东西钻了洞, 女厕所那边用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堵起来。 不知道是我的幻想,还是小的时候听人说过, 我好像记得医院住的那个姓钟的“默默子”是这些洞的创作者。我还记得读余华的小说《兄弟》上集的时候里面有一段李光头的爸爸趴到厕所底下去看另一边的春色的时候掉进了粪池, 我可以想象那种情况,虽说要在我们的厕所做那样的动作需要一个瑜伽大师才行。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读过的一个笑话,一个人在厕所蹲下来解手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手纸, 正好地上有一张——也许是用过的, 免问。 他正要去捡的时候来了另外一个人, 也蹲下办事,也发现自己忘了带手纸。 他决定蹲着等旁边的那个人走了再捡。 这两个人越蹲越气, 都以为另外的人是故意不走, 看自己的笑话。 一会儿,一个人的儿子来了, 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去。 他爸没好气地说: “你去叫你妈拿一张行军床来支在厕所, 我就不信!” 儿子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人的儿子也来问了。 这人义愤填膺的说:“你去告诉你妈我跟她离婚!看谁飙得过谁。” 因为这样的事情也很有可能发生。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大叫: “妈——!” 母亲就会派父亲或者弟弟把纸送来。

    粪池的货物由拉着小木车的农民定期收拾,每个粪池都划分给了固定的农民, 有时候有来偷粪的农民, 如果正好被合理合法的主人撞见, 那么一场大打出手时免不了的,那也是我们当时的娱乐节目之一。 两个农民拿着一丈来长的粪勺你来我往, 让我们联想起三国演义里面的关公战秦琼的样子。 看的时候还不能太近,因为可能被流弹所伤, 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回到家里会被“洗衣机”狠狠瞪一眼的。 我后来问父母记不记得这事儿, 他们说从来没见过。

    新的抽水厕所时我们登时从农业社会攀升到文明社会, 但是真正的变化是两三年后母亲又分到了一套房子之后, 那个厕所时坐式的,而我们过去的都是蹲式的。 从蹲到坐, 这才能算文明的质变。我很快适应了坐式, 到现在已经基本上没有办法回到不文明的过去了。偶尔去乡下或者什么偏僻的国家玩, 没有坐的地方, 我只能把一次解手分成三段。 记得在有了坐便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母亲都要回到老房子里里面去办事, 因为她没有办法用这高等文明的玩意儿。 新家到老家要来回走四十分钟, 走了几个月之后, 她想向现代文明投降了。

    父母坐办公室年代久远, 都有痔疮, 所以天天晚上要洗关键部位, 母亲尤其把这件事当成是一个近乎神圣的任务, 水要开水,凉到适宜的温度, 里面要放几粒红汞, 擦也要专用的纱布。 我的每处房子里面都有她备的专用的盆。 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和几个朋友谈起洗身体,我说要放两粒红汞才比较好, 引得好几个人哈哈大笑, 大家都奇怪, 我怎么会知道?!  她受痔疮困扰很多年,天天解手都是当成一项革命任务来抓的。 她聚精会神, 在走廊来回踱步, 说是在酝酿情绪。 那时候我们是不可以打搅的, 否则几天没货,后果不堪设想。 我母亲除了爱看电影, 再就是爱看有关各种各样病的文章, 我们家里的各种药物从来都是足够开一个中型药店的。我工作了之后又一次我随口说我可能坐办公室太久, 也得了痔疮。 她马上问:是内痔还是外痔? 肠子有没有出来? 有没有血? 等等。 我赶紧说: “我说错了, 我得的是脚气。”

    都说的不雅的东西, 是高级文明所不齿的。

    说说副校长景山吧, 但是我又知道的太少。他是个老革命, 被分到党校养老。 他似乎有不止一个老婆, 但是我不能确定, 但是我现在想, 他肯定是挺花心的那种,那时候进了城的老干部很多都是这样。 他要的两套房子一套我们住, 另外一套他的女儿住。 他的女儿是个哑巴, 好像神经也有些不正常,见了我父母和我们兄弟都嘿嘿地笑, 我父母常常跟她比划两句, 我就赶紧溜走。 有一段时间不见她的影子, 突然她又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听父母说, 她自己在隔壁用一把剪刀生下了那个孩子。 似乎谁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但是也许大家都知道,谁都不说而已。 后来我们搬走了, 我再也没有听说过她。

    10/28/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3)

     

    七六年夏天一天深夜, 我和弟弟在床上睡觉, 突然间我们被父母推醒, 母亲抱着弟弟, 父亲抱着我, 冲出了家门。 唐山大地震,我们离唐山相隔千里。 我们站在院子中间, 迷迷糊糊的, 父亲和邻居王叔叔在讨论如果围墙倒了我们的距离够不够远。 折腾了个把小时,很多人都把铺盖拿出来睡在外面, 母亲拿不定主意, 父亲就自己回家睡觉去了。 他的一贯观点是: “该死的娃娃毬朝天。”  母亲也没辙,后来招呼我们回去睡了。 之后的许多天里人们都睡在外边搭的简易帐篷里面, 我们都是睡在家里的。 我们对唐山地震所知甚少,很多年后我们才知道当年唐山死了多少人, 很多年后我们也都没有细究过如果决策正确的话能够少死多少,很多年后的另外一场大地震才使我们能够大致猜测当年唐山的惨痛。 我们对后来的那一场灾难所知甚多的主要原因是现代科技的进步。  

    唐山地震不久后华夏大地的另外几场地震虽说缺少血腥, 但是完全不缺乏地动山摇的戏剧性: 毛主席去世, 四人帮倒台, 华国锋接班,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政局变化意味着官员的变化。 一九七八年, 甘肃省多年很左的一把手冼恒汉下台, 中央任命宋平为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主持全省工作,他也是后来使甘肃省建委设计管理处副处长胡锦涛能够脱颖而出的重要因素。 中央同时调湖南省委书记赵处琪到甘肃任省委常务书记。赵处琪是山西人, 华国锋的同乡, 初中毕业, 人很正派, 做事很认真, 待人接物都很坦率,之前他还做过岳阳地委书记,湘潭行署专员中共湖南省委组织部部长。 人很清癯, 看上去半是威严半是和蔼。 他从湖南带来三个人, 两个算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张贵, 到兰州市当书记, 另一个叫刘公泰, 到天水市任副书记; 另外他还带来了秘书小周。 小周不太适应西北环境,来了两个月之后要求回湖南, 赵处琪要张和刘在基层给他物色一个秘书, 他不太想通过省委办公厅来找一个对省委大院很熟悉的人。刘在天水公安局找到了一个人, 叫何明宝, 后来成了甘肃省公安厅的厅长, 张在兰州市委找到了我的父亲。 具体是如何找到的, 我不太清楚,我前面说过, 我党通过基层的网络寻找干部的过程既有整体的系统性, 同时又充满了机缘和变数。 

    赵老头把两个人的档案都调来, 仔细看了关于两个人的家庭出身、家庭成员、文化素养和工作能力的评价, 约了两个人分别去谈话。父亲说当时他们随便聊了几句, 赵老头当场就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就来做我的秘书吧。 你回去考虑一下。”  多年以后, 父亲问过赵老头,为什么当时选他。 赵书记回答说: 当时觉得父亲的嘴比较严。 可惜, 父亲的这个优点我一点也没有学到, 我天生是直肠子, 大嘴巴。

    那天晚上回来父亲和母亲嘀嘀咕咕地商量这件事情的利弊。 利处自然很清楚: 从市上到省里, 这是一个大的台阶,对于个人能力的提高应该是有很多好处的。 当时文革结束才没多久, 父母觉得不被批斗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 能够提高自然更好,我猜测他们当时不会想到这一步棋日后对于父亲的升迁是很有益处的, 因为大规模提拔知识分子还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后来成为大家所熟知的一个十拿九稳的升官途径, 给领导当秘书, 也还不是主流的游戏规则。 弊处是工作压力增加, 需要投入很多时间精力,照顾领导, 需要全力以赴。 两个人嘀咕的结果是第二天回话: 去。 

    刚去的时候压力很大, 每天工作时间很长, 在市委党校舒服惯了的父亲显然没有很好地锻炼过。 听母亲说, 他常常回家很晚, 有时候把公文包忘记在自行车上,包里可能有绝密文件什么的。 母亲看到了不断消瘦的父亲, 就常常在肉铺外面排队, 专门买好的猪骨头, 熬了汤给父亲喝。 很快,最初的适应阶段过去了, 后面的工作轻车熟路。

    说起肉汤, 还有另外一个故事:当年我在伦敦骨折之后第三次手术, 父母急匆匆去使馆签证, 忧心如焚。 在上海领事馆, 签证官问: “你们去英国干什么”。 母亲说儿子腿断了,我们去照顾他。 签证官又问: “那你有护理的经验吗?” 母亲摇摇头说: “没有。 但是我可以给他熬汤。” 说着眼泪就簌簌流下来。人家二话没说就给父母签了半年。

    讲父母讲的故事(22)

     

    在开始公开出售文凭之前, 很多年中, 兰州市委党校都是个很清闲的地方, 即便是开始出售文凭之后的忙碌也和教书上课没有太大的关系。在文化大革命中党校可能有些零星的火种, 但都不是能够燎原的那种。 这里的人, 大多是谋个闲职, 三年两载之后,有雄心的人调到别的地方传播火种, 没有雄心的则重新开始新的一轮三年五载。 文革之后, 大家都坐下来, 回想当时有谁干了不地道的事情,说了不地道的话, 大家可以写匿名的检举材料。 这场胜者为王败者寇的运动叫“清理三种人”: 究竟是哪三种, 我也没有完全搞懂,我一直认定就是参与打、杂、抢的坏分子, 但这似乎是个弹性很大的概念。 不过,正是这种弹性大的概念才有利于达到各种不便说得很清楚、或者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的目的, 历来各种运动都是如此。 而且,清理的过程所出现的事情和手段不能不让人多少回想起文革中人和人是如何互相告密、互相监视的。 但是如果说中国社会没有进步则是无视现实:在这场新的运动中, 至少思想不再是犯罪的主要手段, 至少人们保持了些许尊严和文明, 打人的情况很少见。 

    文革期间父亲在党校政工组工作, 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 也没有太多的机会去打、砸、抢, 所以他的主要任务是带孩子, 顾家, 偶尔要下乡去接受教育。我记得小的时候去过父亲的办公室, 平房, 前面有两排有很多刺的玫瑰丛, 夏天里粉红的花朵散发着甜蜜的芳香; 玫瑰丛和办公室之间是一排果树,主要是苹果。 办公室是把角的一间大房子, 几个同事一起用, 里面是办公桌, 文件柜, 毛主席像, 不知为什么, 我好像记得有几盒粉笔。父亲的办公桌上是墨水瓶, 几摞文件, 一部呆头呆脑的电话。 唯一吸引我的东西是曲别针, 我每次都装一口袋, 然后一个个地把它们撑开,想要拧成什么有艺术性或者独创性的东西, 可惜我的心也不灵, 手也不巧, 什么都没有创造出来, 每次都把它们拧断为止。 办公室的同事我大多忘了,记得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叫朱秀兰, 搞美术的, 专管板报之类的事情, 短短的头发, 人很干净, 后来我们家搬到楼房成了邻居。她离过婚,两个儿子都跟她姓朱, 那时候是很少见的事情, 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人在背后嘀嘀咕咕。 她和自己的父母以及她儿子住在一起,她父亲是那种传统的中国家长, 说一不二, 如果孙子表现不好就真正要砸断狗腿, 所以连个孙子看上去都很乖, 顺着眉眼,  但是乖的表面下面却藏着许多别的东西。  

    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断断续续几次被借调到东风区革命委员会政治部给书记们当秘书, 先是给军人秦桥当秘书, 后来是老干部刘永海。 我不知道为什么组织上会选中父亲作秘书,也许是他的一笔字比较好, 也许是他的文章写得很好。 在中国的宦海, 这两样本事很重要。 刘永海是个慢性子, 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是如果别人把他的慢认为是缺乏决断那就大错特错, 老头子说话一字一顿, 斩钉截铁。 他先是在兰州市当纪委书记, 后来到区委当政治部主任,后来又调回市委搞纪律检查。 我本以为纪律检查委员会是改革开放之后才有的, 看起来之前就有。

    这其中几年父母都没有什么太多的记忆, 母亲总结说: “我先后被评选为机关和全局提桶的积极分子和先进工作者, 受到了组织和领导的表彰,和同志们的认可, 为今后走上领导岗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嗯哼,” 我皱着眉头问: “妈, 这不是写革命报告哎!难道这真是那几年给你留下的记忆吗?”  母亲笑笑说: “那年头, 有什么记忆, 能把你们两个养活就不错了!"   在他们的记忆中, 下一个历史参照点已经是毛泽东主席去世、“四人帮”被粉碎的事情了。

    我倒是还记得几个小小的故事, 都很小, 无足轻重的那种。

    还是在那三间平房, 那个长着狗尿苔的臭水沟, 那个养着许多食肉的母鸡的院子里面。 平房没有暖气, 所以冬天要生煤炉子。 这都是父亲的事情,母亲从来都不插手。 他们之间分工明确: 母亲负责日常采购, 三顿饭; 父亲负责其他, 最主要的洗衣服,没有洗衣机之前母亲和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把父亲叫忻华牌洗衣机。 两个爱跑爱跳的男孩子, 外加父亲上海人又比较爱干净,所以家里总是有很多要洗的衣服。 但是父亲从来都不洗母亲的内衣内裤, 每次挑出来, 由母亲自己洗。 母亲常常为此怨声载道,但是怨了几十年也没有成效, 最后还是洗衣机的出现解决了这个矛盾。 刚开始家里生的是那种叫“北京炉子”的煤炉, 虽说是铸铁做的,但是还算小巧玲珑。 炉子生在里屋, 父母的睡房, 烟囱却从墙上的洞里穿到外屋, 然后从门上面的窗户上面出去。在外头烟筒的尽头一般还会系一个玻璃罐头瓶子, 收集里面掉下来的焦油, 以免掉到人身上。 里屋的烟囱上有一个插板, 通过它可以调节通风的大小,烧煤的速度, 这自然是父亲的份内工作。 有一天父亲要去乡下, 傍晚忘了把插板打开就离开了。夜里我和母亲都没有注意到煤炉就睡了,半夜我起来撒尿, 刚一下床就栽倒在地上。 母亲看见了, 想要起来拉我, 自己却昏昏沉沉起不来。她硬撑着爬到床边, 开始敲隔壁邻居的墙。 幸亏那时候的建筑质量一般, 隔音比较差, 隔壁王再忠叔叔很快就过来, 砸开门给我们换空气。我的一泡尿, 救了两条命。 

    王再忠叔叔好像是党校的裁缝, 人精瘦, 他爱人姓朱,叫朱秀珍, 和前面说的朱秀兰是一个地方来的, 兰州安宁区的一个什么村子, 每个人都姓朱, 同一辈的人都用同一个字。 朱秀珍阿姨比较丰满,眼睛有一点小小的三角, 所以看上去比较凶。 他们家里三个孩子: 建设, 建兰, 建民, 都比我大很多, 不过都对我很好。建民小的时候养很多鸽子, 很是令我眼馋, 因为我们家里只有鸡。 我常常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到他的鸽房里去捉他的鸽子玩。有一次他宰了几只鸽子煮汤给我家送了一盆, 那是我平生记忆中最美味的鸽子了, 后来我走遍五湖四海, 再也吃不到那种味道的鸽子,几年前听说建民也因为和别人打架被人给捅死了。 王叔叔和朱阿姨经常吵架, 我父母也免不了常常过去劝。 有一次王叔叔过来到家里给我母亲诉苦,我在做作业, 朱阿姨突然一脚把门踢开进来了, 吓了我一跳, 她满腔怒火地蹬了她老公一眼, 也不吭声, 慢慢抬起头, 转身,很戏剧性地摔门出去了。 王叔叔忙给母亲赔不是, 灰溜溜地走了。 没多久父亲就回来了。 再没多久, 建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让我父母过去劝架,说要出人命了。 我父母匆匆跑到他家, 我跟在后面, 从门缝里望进去。 朱阿姨站在房间一角, 大义凌然, 我估计课本上学的赵一曼就是这个模样;王叔叔被建华和建设哭着抱着,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菜刀, 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个杂松把我的人都丢尽了! 老子今天不活了!” 父母赶紧上去拉架,王叔叔一挥手就把菜刀剁在他们家的八仙桌上。 父母把他拉到我们家, 他放声大哭。 大家又想哭, 又想笑。

    父母都回忆说父亲于文革后的一九七七年跟着刘永海调到市委的清理三种人办公室任副主任, 但是我去查了一下,似乎清理三种人的运动是在一九八三、八四、八五年才轰轰烈烈地在新的一轮整党运动中进行的, 不知道是不是父母的记忆上有些偏差?但是我记得父亲在文革之后的确是搞了一段解决文革遗留问题的工作, 每天他都带回来大量的告状申诉的信件回家阅读, 我对此兴趣很大,天天软磨硬缠父亲, 说我也要读, 父亲有时候被我缠得不耐烦, 就让我读。 其实我的醉翁之意是在那些信件的信封上: 我那时候收集邮票,很多伸冤信件的邮票都很漂亮, 对我来说是不啻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今天回过头去想, 我可以想象那些写信的人在贴邮票时候的心思: “经历了那样多那样久的磨难, 今天才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去说说这个人世对我的不公,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读我的信, 我一定要贴上最好看的邮票。”  当年我读了很多信, 虽说那些惨痛的故事基本上都忘光了, 但是小小的我也知道了人生的苦难是没有止境的: 你觉得生活待你不公,但是有千千万万的人——没有名字, 没有传记, 没有任何的依靠, 只想过平平淡淡的一生却被历史莫名其妙地甩入了炼狱——连哭的眼泪都没有。父母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也会谈论到一些案子,很多离奇的事情就连大人也觉得匪夷所思令人发指。 我对这个制度如何缺乏自我调整机制的观点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慢慢形成的吧。 

    那时候家里常常来的一个陕北老太太, 也是要替她老公伸冤的, 具体的冤情我早就忘了, 但是大致是她的老公, 陕北一个老革命,如何在文革中间被批斗, 要平凡; 平反了之后要经济补偿; 补偿了之后要根据物价调整和新的老干部政策重新评估; 等等等等。她前前后后到我家来了将近有七八年, 每次来了之后盘腿一坐, 看见家里的菜需要摘捡她就捡菜, 看见弟弟或者我的纽扣掉了一个她就缝纽扣,父母从来都对她很客气, 她口口声声对父亲母亲说: “你们就是我的红太阳!” 我们后来都忘了她姓什么, 当面叫她奶奶, 背后都叫她“红太阳”。她的有着重重冤屈的老公我们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听说不太好意思到处去宣扬他的革命历史, 也许是因为历史被涂了太多的脂粉。 后来我离开家,每次回去都会问父母红太阳最近怎么样了? 刚开始, 父母说:  “她有时候还来, 但是岁数大了, 小脚, 也不太方便。” 后来, 父母说: “有两年没有见过老太太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又过几年我也就不再问了。 

    我们的过去, 被放在记忆的角落, 慢慢地收集尘土。

    10/14/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1)

     

    二零零二年, 我在古巴打排球的时候股骨粉碎性骨折, 又得了骨髓炎和骨不愈, 父母过来帮忙, 在伦敦住了几个月。 我在家养病, 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我们三个人经常坐在阳光充足的客厅里面聊天, 聊天的内容大多是过去的事情。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把内容纪录下来, 我的记性现在不太好, 很多东西都忘了。 有一天说起对过去的遗憾, 父亲说, 他最大的遗憾是我弟弟的教育, 以致于他后来没有考上大学。 我不记得当时我们有没有说起对于弟弟的教育, 哪些事情做得不够, 哪些做得不好, 但是我记得父亲说, 最主要的问题是他的英语, 每次考试才十几分, 最后他高考就差八分而已。 我当时觉得很有愧, 因为我的英语很好, 可以用英文写专业书,过去也曾经给弟弟补过课, 但是每次都不欢而散, 没有什么成效。 母亲在前一段说起她升官过程的时候也提起很对不起的就是弟弟, 当年他高考的时候家里没有人, 父母都在出差, 他只能吃冰箱里面留着的东西。

    教育孩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虽说我没有多少评论这个问题的资本——很多时候, 主观客观的因素似是而非或者背道而驰, 结果则是毫厘千里。 我现在觉得, 从后天来讲, 弟弟在不到一岁到两岁多之间不在父母身边应该是最主要的因素。 从先天来讲, 我们两个的智力水平相当, 但是他的性格要比我好, 没有我的小气、浮躁和挑剔。 还有, 他比我要白。 当时父母都要去五七干校接受再教育, 把弟弟送到西安外婆家里也是万般无奈, 不到三岁回来上保育院的时候, 很多东西已经根深蒂固, 所以每当我听到朋友准备把孩子交给父母带一两年再接回来我总是试图劝阻。 我很早就走上了功课做得好然后受到老师和父母鼓励然后功课做得更好的良性循环, 所以父母不太管我, 腾出的时间用来管弟弟, 但是这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反作用, 他的循环是功课做得不好然后受到父母单独照顾而生起厌恶情绪然后功课做得更差。

    住在平房大院子的那些年应该是我受教育的最重要的几年, 从保育院到小学四年级, 我现在回想父母当年是如何做的, 又很难找出些主题, 只有些星星点点的碎片。 父母说, 我刚刚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就是中下游, 天天都要玩, 功课做不完常常由母亲偷偷代做, 有一阵西安的靓仔小舅在我家里住一段, 做功课的工作由他来完成。 我还记得向母亲抱怨: “你看看, 你的字写得这样潦草, 老师会发现的!” 好像到了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我连乘法口诀表都不会背, 又一次被父亲逮住了, 质问我为什么不会背, 我支支吾吾的。 父亲厉声说: “那你今天晚上就把它背会, 背不会不要上床睡觉!” 我记得我用的铅笔盒是从上海带来的泡沫塑料的那种, 当年是很高级的, 乘法口诀表舅印在铅笔盒封盖的背面。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兼我和弟弟的睡房里, 嘟嘟囔囔地背乘法口诀。 越背越怨,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高级泡沫塑料铅笔盒里面。 过了午夜, 母亲从里屋出来, 说: “赶紧去睡吧, 明天再背。” 我已经背会了。 不知道那一次算不算是一个契机, 后来我的各门功课考试都很好。 父母很少强调我非要在什么时间做完什么功课, 他们其实挺讨厌那些一味重复的作业, 只要成绩好就中了, 所以我花很多时间去玩, 到快考试的时候加一把劲, 一般也不是去背书, 只是掌握大概的意思, 反正也没有什么压力, 但是我的成绩一般都挺好的, 这种应对考试的方法我沿用到现在。

    说起我的高级铅笔盒, 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我上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一个老师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把我的铅笔盒弄到了地上, 好像什么地方摔了个裂口, 我对着老师嚷: “你这个卖X货!” 老师姓李,叫李婧, 刚刚师范大学毕业没多久, 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放声大哭, 边哭边对班长说: “你把张校长给我找来!” 张校长是个干瘦的东北老太太, 嘴里经常叼着根香烟, 她多次在全校集会的时候当众扇过一些学生的耳光。 父亲认识张校长, 她也没有扇过我, 我想它如果扇过的话我父母会找她算账的。 张校长来了, 李老师哭声凄厉, 她满怀仇恨地说: “张校长, 这个孩子我教不了。 这个班上有他没我, 有我没他!” 张校长一边抚慰被我诬陷了的李老师, 一边恶狠狠地对我说: “去, 把你爸叫来!” 我耷拉着脑袋去办公室把父亲叫到学校里面。 父亲听了之后严厉地教训了我一段, 令我去给李老师赔情道歉, 但是李老师不吃这一套。 父亲叹了一口气, 对张校长说: “那我们孩子转学了。” 他领着我去不远处的另外一间小学去找他的熟人, 但是他的熟人正好不在, 要过一个月才能回来, 没办法, 他又领着我回到原来的小学, 兰州酒泉路第二小学, 对张校长说: “五泉小学的XXX不在, 孩子转不进去, 你总不能让他在家里呆着吧?” 张校长狠狠咂了一口烟, 对我父亲说: “你把他留下, 你回去上班吧。” 我还是在李老师的班上, 后来李老师对我还是挺好的。 我毕业之后听父亲说她还找过父亲, 求父亲给她办什么事情, 好像要调出教育系统还是什么的, 不知道很来办得怎么样。

    也是多年以后在伦敦聊天的时候父母和我又谈起这件事, 我突然问: “我平常不说脏话, 那时候那样小, 怎么会说‘卖X货’这个词呢?” 我和父亲同时把目光投到母亲身上, 因为她有时候在气头上用这个词。 母亲连忙说: “哎, 跟我没关系, 屎盆子别往我这里扣!” 父亲和我都不说话, 只是笑。 母亲又说: “都怨你姥姥, 经常用这个不文明的词。 还用山东话说。”

    在小学我的成绩不错但是调皮捣蛋所以没有什么大的出息, 当过一段副班长但是不久也被换掉, 最得意的事情应该是当学校的旗手吧, 我的个子长得很高, 脸蛋又像潘冬子, 所以不选我选谁? 那时候经常有各种游行, 所以我要常常走在学校师生的最前面。 每次游行, 很早就要集合, 父母回回都对我说: 这样大的游行, 大家一般都迟到, 所以你也别着急, 先把早饭吃完再走, 所以每次都迟到。 但是我是旗手, 他们又不能不等我。 每次都要穿白衬衣, 我的个子蹿得很快, 白衬衣很快捉襟见肘, 父母每月的工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所以有一次母亲就把她的白衬衣给我穿了。 我到了学校, 李老师给我化妆, 看到我的白衬衣的纽扣和男孩子穿的正好相反, 就对我说: “回去给你妈说, 以后不要穿你妈的衣服了。” 我回家就哭了一通, 父母不为所动, 但是没过多久还是给我买了一件新的白衬衣。 我从小学到中学, 穿衣服都很普通, 很多都是父母的衣服改的, 弟弟更惨,还要穿我剩下的, 但是我们的衣服一般都挺干净的。 到现在我们对名牌衣服都没有什么兴趣。

    父母总的来说对我比较放任但是不是放纵, 只要不是什么明显不对的事情, 干了也就干了, 只要不撒谎就好。 有一阵院里的小男孩都偷偷抽烟, 我也跟着抽, 父母也不管, 家里桌上放着的烟, 我要拿也就拿了。 又一次家里来人, 我当着大人的面点了一根烟, 冒了两口, 我那时候可能只有十岁, 客人大惊失色, 问父母怎么不管。 父亲说: “哪里管得了? 当面管了, 还不是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抽? 那还不如当着面抽呢!” 所以我从来都对香烟没有什么好感, 因为不是禁果。  

    虽说我家的院子里面只有两户, 但是我们整个家属院里面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 这本来是一块三角形的地皮, 一共盖了四个大院, 前面的两个大院是很长条的连排房子, 一户里外两间, 大概一排有十几户, 每户对面是伙房或者杂物间, 也有人家人口太多, 对面的房子也住人, 做饭就在院子里面。 二院的中间还有一条狭长的花园, 很多人家种菜, 也有人家种花。 三院只有两户, 外边是贾世麟一家, 我常常端着饭碗, 边吃边到他家玩耍; 里面是魏爷一家, 魏爷侍弄一个大的葡萄架, 到了冬天把藤埋到地里, 到了春天又挖起来, 夏天半个院子都被这颗葡萄数遮住, 上面结满了令人想入非非的葡萄。 前不久我和弟弟到兰州市公安局给我的护照延期, 一个女民警上来问我认不认识她。 我摇摇头。 她笑笑说: “我是三院魏爷家的!” 我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估计她是魏爷的孙女, 当年是个眼睛大大不太说话的小丫头。 她又说: “我管的就是出入境工作, 你每次回来, 你搬到香港, 还有你父母到伦敦去看你, 我们都清楚。” 我被吓个半死。

    还有那些别的孩子呢? 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一院第一户的母亲叫“尕媳妇”, 她家的丫头叫“英国间谍”, 常常被我们欺负, “英国间谍”的弟弟叫“屎肚子”, 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大便不出来, 听说他祖母把腌韭菜塞进了他的后门, 然后对着猛吹了一口气,“屎肚子”咕嘟咕嘟拉了一床, 全家满心欢喜。 再往里走, 刘家, 妈妈是我和弟弟小学的老师, 我第一次在公共汽车上逃票就是和她在一起, 记得我们去看大型歌舞史诗《东方红》, 她把用过的车票偷偷交给我, 然后我一挥就下车了。 她和老公好像是近亲结婚, 几个孩子都有些问题。 一个儿子很聪明, 但是走路有些跛。 又一阵他和二院蔡家的小姑娘谈恋爱, 二毛的奶奶王奶说: “他们两个人下午钻进房子里面, 窗帘拉得死死的, 过了半个小时, 姑娘出来, 脸上红扑扑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脸红? 再往里走, 是寡妇丁家, 她家有两个丫头, 比我大一些, 我常常和她们一起玩, 后来一个丫头顶替她母亲在百货商店站柜台, 我上大学的时候又一次还特地去找她, 但是没有找到。 再往里面, 戈奶奶戈爷爷, 从小照看我。 然后是钟家, 家里一群男孩子, 有一个叫“卧大驴”, 我也不知道这个绰号是如何来的, 还有一个叫“讨吃”; 妈妈叫马芬兰, 我们背后都叫她“马粪”; 爸爸叫“磨磨子”, 兰州话里是喋喋不休抓不住问题本质的人。 他好像在过去在运动中受过刺激, 所以神经有些问题, 抓不住本质也可能是一种应对的办法。 “卧大驴”有一次勾引我逃学, 我们一起去五泉山公园, 我给他支肩, 他踩在我肩上掏燕子窝, 我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一把钥匙, 才记起那一天是我值日, 要早起开门扫地的。 赶紧把他撂下, 跑到学校, 打开教室门, 老师和同学都已经在里面了——她们都是翻窗户进去的。 那个腿脚不太好的数学老师徐老师见了我, 怒不可遏, 一把把我推出教室, 门在我背后咣当关上了。 逃学是我父母坚决不能容忍的, 那以后, 他们命令我少跟“卧大驴”来往。 还往里,有一户姓冯, 他们家的一个男孩叫“脏娃”, 跟我差不多大, 我们常常在一起玩。 他姐姐也有个怪怪的绰号, 但是我忘了。 二院的人印象不深, 脸上红扑扑的蔡家闺女, 父亲是个酒鬼, 母亲有些神经不太正常, 但是常常和父母聊天; 杜家, 老是养一条凶恶的大狗, 隔一段就杀了吃肉, 那时我知道杀狗的残酷; 徐家, 有一个神经分裂症的儿子, 我们都很害怕; 魏家, 又一次我肚子痛得要死, 给我扎了八针, 立竿见影, 放了几个冲天大屁, 好了, 但是我以后再也没有扎过针。 

    这些邻居都是父亲在党校的同事, 除了刘姨二毛一家之外跟我们家比较近之外, 父母都和其他家保持友善关系, 不会到人家家里串门, 但是在路上碰到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人家的孩子到我家里来, 也礼貌待之。 不是那种好到让那些小孩子天天都要到我家里来的礼貌, 而是让人家小孩子感到家里大人很善意但是有很有权威的那种礼貌。 小孩子不常到我家里来, 用我母亲的话说: “家里又不是旅店。”  

    10/13/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20)

     

    一九七一年七月一日,建党五十年大庆, 母亲入党了, 介绍人是林勤鞘和张少朋。 林叔叔当年是政工组的组长, 母亲的顶头上司,后来他家和我们是邻居,瘦高, 不太说话, 我觉得挺本分的一个人,但是听说好像文革的时候也站错了队伍, 不晓得是东风还是西风,文革之后受到影响, 我也不大清楚。 张少朋我就更不太记得了, 似乎是从公安专业到地方的——储备局当年是绝密单位,里面很多人都是部队或者公安专业到地方的——他后来调去了北京, 我什么印象都没有。母亲两年前刚刚分到储备局的时候就递交的申请书,考察了一年半入党, 她说是算快的。 她又加一句: 当年入党可不像现在, 人数很少, 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她说她从靖远北湾五七干校第一批被组织抽回来又被派入国家一级保密单位之后就估摸着自己应该差不多够标准了, 所以就递交了申请书。 入党也不是没有些波折, 中间她流过一次产, 有时候迟到早退, 而且作为主管宣传的干事, 板报有时候办得不够热火朝天, 所以有人颇有微词。 幸亏有几个从部队上转业下来的老干部, 觉得这个姑娘大方向上是没有问题的, 极力推举, 最后才通过了各种程序。 三十七年之后,我在电话上问母亲: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要交入党申请书呢?” 她嘿嘿笑了, 迟疑了半响。 我调侃地问是不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宏伟目标? 我母亲答: “那是当然!”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是政工干部, 没有党员一块牌子工作怎么搞呢?”  我说: “哦”。

    母亲那时候在储备局已经有两年了, 在机关政工组搞宣传教育工作。 政工组的业务范围是组织、干部、劳动工资和宣传教育, 大家各负责一头,需要的时候互相帮忙。 母亲在给我写的这一段的回顾上说: “在这里工作, 学习到了很多业务知识, 为今后的进步和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我当面问母亲这一段给她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她可没有提到什么业务知识, 她说: “天哪, 忙啊! 白天要上班, 中午还要赶回来买菜做饭,都是煤炉子, 急死人。 你弟弟小的时候我上午下午中间还要偷偷溜出来骑自行车赶回家给他喂奶。 中间时间很急, 有时候我骑车到楼下,还没有上楼梯就开始解纽扣准备喂奶了!” 父亲、弟弟和我听到了, 互相坏坏地看一眼。 我说: “那是不是全楼的男人都拿着小板凳, 坐在楼梯口,等着你一天两次的表演?” 全家哈哈大笑。

    三、四年前, 父母经不住我三天两头喋喋不休的央格, 最终答应各自给我写一点对过去的回忆。 一年过去, 他们给我交活儿,母亲写了十九页, 父亲写了十五页。 都是大格子的稿纸, 一页填满是两百五十六个大字。 我当然开心得要死,他们写的东西为我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框架。 我现在把他们写的东西翻出来, 找对一九六六到一九七八这一段的描述,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页纸。 昨天弟弟跟我说, 我的小侄子最近作家庭作业, 老师让他们用六个词写一段文章,我的小侄子洋洋洒洒, 写了六页。

    如果我问父亲母亲我们家的这十多年都到哪里去了未免有些矫情, 因为丢掉这十几年的是那一代人, 是我们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

    不过, 如果我真要问父母这十多年的下落的话, 他们可能会指指我, 指指弟弟, 说: “呶!十年的成果,就是你们。” 十年里面,弟弟和我疯长, 十年过去的时候我们像两粒在大火烧过的森林地面上生长的翠绿嫩芽, 完全不知空荡荡的头顶上曾经的茂盛,完全不知那空气里面仍然缭绕的凄惨的歌声。 我们的时代, 那时候才刚刚开始。 从很大的意义上,父母的时代也是那时候才开始的,他们即将各自走向人生旷阔的舞台, 但是, 他们永远无法摆脱那十年的战战兢兢的影子。 永远无法。

    这十年, 母亲忙着东抄西抄办板报, 买菜, 回家喂奶, 从基层单位买来价钱便宜但是父亲很爱吃的猪蹄和猪头; 父亲忙着东抄西抄编简报, 带我,洗衣服, 拾掇猪蹄和猪头。 弟弟和我都是不到三岁就被送进了全托的甘肃省保育院,每周回家一天,之前我是在父亲的自行车上长大的,弟弟则是在西安外婆家的大院里长大的。 父亲每天上下班都用自行车驮着我, 忙的话把我放在后院的戈奶奶那里,不忙的话就带着我在党校一望无边的大院子里蹓跶。 黄汉章叔叔从西安回来, 汇报说弟弟拖着鼻涕, 骑着一根竹竿在我外婆家的大院里到处跑,高唱: “满山的松树青又青, 满山的松树根连根”。 弟弟回到兰州家里以后的别名是“破坏分子”, 很多习惯都是他在“满山松树”时期养成的。 那时候家里之后外公外婆, 一切都依着他的性子,他在屋子里的时候所有的板凳必须是倒着放, 四腿朝天; 他喝完水的茶缸和吃完饭的饭碗都是要扔到院子里面, 由外婆一颠一颠地捡回来, 所以他的用具都是很结实的金属做的。 这样多年以来我也猜不出我那脾气很大的外公如何能容忍这一点? 弟弟不到三岁被接回来, 说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站在门口喝, 喝完扬手就把杯子扔到院子里, 玻璃杯应声而碎, 我们三个人目瞪口呆。 他后来为这类习惯吃了好多苦头, 经常挨骂。 每次他挨骂, 我就乐滋滋的, 更加积极地在父母面前显摆。

    七十年代初, 我们从只有一间房的禄家巷搬到了有三家大房一个大院子的闵家桥。 那个院子是党校的家属院, 里面住了两户, 我们家, 和王再忠叔叔家。 本来院子里面有一个臭水井, 不知道流到哪里, 井口经常长着很漂亮的蘑菇, 大家都叫它们“狗尿苔”。 后来父亲把这口井给填住了,其间还和一个长得像巫婆一样的老太太为此斗争许久。

    院子很大, 我们的房子是西边靠南的三间, 父亲用一些木条和向日葵的杆子靠东墙弄了一个鸡窝,大概能有三十平方米大。 里面还用砖头盖了一个小房子, 供鸡公鸡婆们晚上就寝——基本上都是鸡婆, 鸡公都早早被吃掉了,有一阵子母鸡下蛋不多,父亲还借了邻居的一只鸡公在我们家的鸡窝里风流了几日。 院子的西边是一个木器厂的露天仓库, 野猫很多, 所以每天晚上鸡进了小房子之后还要用木板把门顶死, 免得晚上野猫来偷腥。 有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父亲母亲听到隔壁厨房里面叮叮咚咚地响, 于是父亲拿了手电和一个拖把杆儿去侦查, 发现一只野猫偷偷进了厨房被困在里面,父亲拉开灯和野猫赤膊大战。 父亲说那是只很肥很壮的猫, 看到自己毫无退路, 竟然选择扑上来和父亲对决。 此处略去让动物保护主义者眼晕的若干字之后, 父亲把肥猫——曾经的肥猫——扔回了木器厂仓库。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又说起这件事, 我说我要一付猫皮手套, 父亲搬了梯子爬墙去找那只猫, 但是那猫早已不知去向。

    我在南墙边上建过一个兔子窝, 里面养着黄汉章叔叔给我要来的两只长毛兔子, 但是养了没几天兔子就不见了。 大家都说是猫把兔子给叼走了, 我当时也没想什么。 现在回过头去想, 其实很蹊巧: 为什么猫不去偷鸡而去偷兔子呢? 也许被什么人偷去煮了汤? 也许被我母亲晚上偷偷放进了不远处的菜地? 她一贯不喜欢小动物。 家里养鸡, 基本上是她的容忍极限了, 那还是要鸡不停地贡献鸡蛋才行。

    在兔子窝和鸡窝之间是我的一片花园, 里面种着我的牵牛花、爬墙虎、大丽花和扁豆角, 还种着几棵向日葵。 向日葵结果的时候我们慢慢把葵花籽都给吃了, 只留下我认为最漂亮的一颗。 秋天慢慢到了, 父母对我说了几次: “那颗葵花该摘了, 要不然葵花籽会烂在里面。” 我说: “就不!”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 发现我的宝贝葵花面无血色地躺在饭桌中央, 父亲母亲用愧疚的眼光看着我。 我嚎啕大哭。 哭完了, 坐下来和全家一起把葵花吃了。 我们家吃向日葵有着悠长的历史, 但是这一个向日葵我现在都记得。 之后我再没有种过向日葵。

    但是还是家里鸡的故事最多。 父亲的一个朋友在粮站工作——这个粮站的朋友将来我们还要提起——经常给我们家拿来一麻袋一麻袋的谷子和糜子, 所以我们家的鸡都长得特别肥。 父亲还有一个朋友在养鸡场工作, 我们家的鸡也都是最好的莱杭鸡、芦花鸡和九斤黄。 九斤黄是肉鸡, 因为吃得好, 所以个个肥得像美国人, 走路的时候硕大的屁股左一摆右一摆的。 有几只鸡长得太肥, 蛋都下不出来, 脸涨得通红, 快要被憋死了, 父亲才把鸡给宰了, 鸡的肚子里面有好几个已经完整的鸡蛋! 每天我的任务是捡鸡蛋, 那时候鸡蛋根本就吃不完, 一些送给亲戚朋友, 一些做成咸蛋。 我的一个自己交给自己的重要任务是预报每天鸡蛋的数目。 我到鸡窝里面把母鸡一个个抓住, 用手指去探测究竟有没有蛋, 然后加好数, 跑回去报告。 大人说我是捣蛋鬼,也不是没有道理。后来父母说我的办法太不卫生, 我就停止了。 鸡窝里面谷子糜子很多, 下雨天就会长出小苗, 成群的麻雀天天来偷食。 后来我学了一种用两块砖头和三根火柴捉麻雀的办法, 基本上每次都能捉到, 捉到之后就把活着的用细线绳拴住腿然后让麻雀扑腾扑腾地乱飞, 直到飞死为止,然后扔掉。 父亲看到了, 也学会如何去捉麻雀。 他把捉来的麻雀用剪刀剪成小碎块, 我们家的鸡吃惯了碳水化合物, 一见到血淋淋的荤腥之物, 疯狂争抢, 后来那些鸡就更肥了。

    家里前后还养过两只狗, 一只是杂种,叫大黄, 另一只也是杂种, 叫二黄。 大黄英勇无畏, 被贼给毒死了; 二黄有勇无谋, 在我们全家出去看戏的时候挣开了链子, 一直跟着我们, 因为看戏来不及了, 父亲说狗会自己回家的。 我们看完戏才发现狗丢了, 我又哭了一鼻子。 

    6/12/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9)

     
     
    家家都有些久远的、已经结成核的禁忌。因为是禁忌,所以很少做,也很少想。但是如果对一个家庭的生活了解深了话,你就会发现,其实家庭禁忌,或者它的根源,在多年以后如同要呼吸的空气,虽然很难直接看到,但是却是在家庭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候从一个家庭的禁忌更能看出一个家庭的灵魂,如果一个家庭也能有灵魂的话。很多小说和影视作品都是专门从禁忌入手,然后去寻找过去丝丝缕缕的痕迹,看过去如何改变了家庭,改变了它的成员。禁忌和家庭的秘密有些相似,也经常相关,但是它们毕竟不完全相同。秘密使一个家庭沉稳,禁忌使它严格。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我或者弟弟如果得了病,父母的态度比较奇怪。一方面是过分的恐慌和担忧,另一方面却是隐约的烦躁,甚至是怨恨,似乎我们的病是我们有意得的。我一直都弄不懂为什么,但是知道得病在家里是不受欢迎的。我总是羡慕那些得病的同学,在家里被供起来。弟弟好像很小就很皮实,除了他的胳膊脱过两次臼,我的记忆里面他没有得过什么大病,顶多需要几针青霉素解决问题。我高一的时候前十字韧带撕裂过一次,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其间还绝食过几天,算是犯忌。三个月之后,虽说我没有指望被供起来,但是休一年学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父母不同意。我说走不了路,父亲每天用自行车推着我到学校,然后背着我把我放到凳子上。走了,也不管我能不能解决生理基本需要。

    我现在在思忖,不知道他们的态度和我那个丢掉的哥哥有没有关系?

    我直到大概十岁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有一天我翻起家里一个铁盒子里面很多的黑白相片,看到了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父母一左一右,中间是个眼睛亮亮的男孩子。不像我,有些像弟弟,但是又不是。我拿去问母亲,她看了一眼,恍惚地说:“你爸可能忘了收起来。” 我满腹狐疑。她把照片接过去,放在旁边,说:“是小兵。现在没了。” 这个话题也就那样结束了。等到初三的时候我第一次自己回上海过寒假,那里的亲戚才把我脑海里面的一些碎片拼成一个大概的故事。

    今年的春节,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十几年,我和父母晚上吃完饭坐着喝茶,我第一次很直接起他们记忆中当年丢掉那个孩子的过程。三十几年,撕裂心腹的苦痛早已过去,但是从他们的迟疑上可以看出那时的震撼一直持续到今天。

    那个孩子三个月被带到上海,由祖母一手养大。当时家里还有个小叔叔妙华,跟小兵很投缘,正好文化大革命也没有什么学习,妙华叔叔常常带着小孩子出去玩。这个孩子听说是出奇的聪明,我很小就能读《人民日报》,他能干什么我都不敢去猜。妙华叔叔告诉我有一天他带着小兵玩,突然间孩子嘴里鼻子里面都出血了,他赶紧抱着孩子还祖母、姑妈跑到瑞金医院,确诊之后,是恶性淋巴肉瘤,在孩子身上这种病当年是很罕见的,那时候这种病没有治。化疗吧。但是,大家都知道那也不过是在死神面前拖延几天而已。

    祖母,她当年大概有七十岁了,其他的孩子都已经大了,她把这个孙子从三个月的婴儿养到将近六岁。之前她主动许诺带好这个孩子,每天的辛苦劳作她不觉得有什么,她认为这也是为了她在遥远的西北受苦受难的儿子所作的一些补偿。可是,转眼之间,这个孩子就要从自己的指缝间流走,自己却毫无力量去改变这一切,那是什么样的、用眼泪冲洗不掉的痛苦啊。

    听到了不好的消息,父母匆匆带着我回到了上海。母亲穿的是深蓝色的铁路制服,是舅母借的。我的记忆是雨巷,垃圾桶,和弄堂对面东区老大房里面一排排的大玻璃瓶里面的糖果。母亲记得她见到自己儿子时候他的脖子上的几道红线,那是给化疗用的。

    在那个时代,在那个雨季,眼泪和哀愁总有那么多。假期很快就要完了,父母要回去西北继续革命,他们到医院跟他们的儿子告别。母亲说,临走的时候,那个孩子从床上跳下来,一定要送他们到楼梯后。在楼梯口,他们的几双眼睛含笑对望了两眼,那就是永诀。

    回去之后没过多久,上海那边就发来电报,把那柄已经插进心脏的钢刀又转了两圈。

    父亲把家里所有有那个孩子的照片都收起来,放在办公室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很多年都再没有动过。
     
    6/8/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8)

     
     
    我不着急写完,着急作甚?着急的时候来不及看身边的风景,那是现代人的毛病。我说的是过去的故事。过去,是舒缓的,过去,是没有目的的。过去不富裕,但是很富足。像一杯好茶,有些清苦,但是喝过之后满齿芬芳,如果不着急的话。

    父母搬到了禄家巷的楼房,还是一间房,但是有一个单独的厨房。厕所是公共的,但也是抽水的。我对那一间房的印象不太深,因为我上的是全托的保育院,每周只回来一天。但是我记得窗户的外边是兰州木器厂的厂房,堆着很多木头,有个操场,经常有木工懒散地走来走去。我在三岁左右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是站在床上,打开窗户,两手叉腰,扯着我的大嗓门高呼:“工人们,现在下班了!”

    在这个院里我们还认识了一家亲戚,叫姚恒礼。他也是山东黄县大姚村人,和母亲是同一个村子来的,又是“恒”字辈,和我母亲是一辈人,但是我们刚刚搬去的时候还不认识。有一次有人到我家敲门,说要找山东黄县大姚村的姚恒礼,我母亲说:“这里只有山东黄县大姚村的姚恒云,就是我。” 人家看看,说不是。后来闹明白了,是前边楼一楼的,也是大姚村的。再后来就认识了,弟弟和我把他叫舅舅。他是个兽医,好像是长春还是沈阳兽医大学毕业的,不知怎的来了兰州,听说年青的时候很帅,身材魁梧,像个电影明星。他爱人,我的舅母,叫田燕生,在防疫所工作,搞化验的,她是我见到过的、为数不多的很幽默机智的中国人之一,有时候笑话很尖刻。他们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姚惠芳,小的叫姚惠芬。大女儿嫁了一个公派的留学生去剑桥,有一次回来兰州,我正快大学毕业,寻思着要改学经济,她跟我说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说是个好学校,我从来没听说过。她帮我要了一张入学申请表,我填了,然后我的人生就那样貌似随意地改变了。不去伦敦,我也许会去费城,或者洛杉矶。不敢去多想翻写的历史!她后来随着老公去了美国,好像在加州,我们也失去了联系。她妹妹也到了英国,在剑桥读语言,嫁了一个墨西哥人,叫安吉尔-拉莫,很脚踏实地的一个人。我跟他们两个关系一直很好,在伦敦的时候常有联系。他们也去了美国,然后去墨西哥生活了,我们偶尔通个电邮什么的。他们几年前把舅舅和舅母都接到墨西哥去度晚年,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不知道最近如何。我要给自己提醒一下,一定要找个时间给他们打个电话。交一个朋友,认识一个人,点点滴滴,一波三折,需要很多年。丢掉一个朋友,不知不觉的,连点声响都没有,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家在二楼,同楼的邻居有的记得清楚,有的就很淡漠了。

    老谢叔叔叫谢桢恩,他爱人叫杨月芳,两口子都是甘肃民勤人。民勤很苦,那里的人一般比较能吃苦耐劳。老谢叔叔是转业军人,有点大男子主义,家里什么事情都不做,退休以前在商业局工作。杨月芳阿姨在兰州第九中学工作,非常能持家,平常总是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像是马上要抱窝的母鸡。很多年里面,他们家经常是吃面片儿汤,里面放上些切成片儿的土豆,然后用油和葱花炝锅,现在说起来我都我很馋。杨阿姨稍微有些小鸡肚肠,不知道是不是平常家里事情太忙的缘故?其实她也是父母在大学的同学,当年是领着孩子上大学的,但是父母好像很少说起他们在大学里面交往的事情,也许当年并不太熟悉。她家里是三大千金,喜欢女孩子的父母当年看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女儿,不知道是不是垂涎三尺?他们的三个女儿叫谢亚军,谢亚卫,和谢亚红。亚军和我的岁数相差大一些,很早好像就去了什么地质队工作,见得不多。后来好像嫁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在长沙,说他们日子殷实那是很谦虚的说法。亚卫是他们家的宝贝,也比我大几岁,从小功课很好,考上了一间好大学,好像后来在深圳工作。亚红瘦瘦小小的,从小就是乡下人的脸蛋儿,红二团,在他们家里也不吃香,我的印象里面她好像一直都在洗碗。她后来在中国银行工作,小日子过得很好。他们其实还有一个女儿,生下来以后就送给了别人。在当年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现在就不多见了。杨阿姨越老越瘦,父母经常在广场散步的时候碰见她。

    我家隔壁,住着一对东北人,男的叫王春雨,在劳动局工作,女的叫梁桂兰,在卷烟厂工作,很本份的一家人,跟我家相处得很好。她家里也有三个丫头,我都印象不深了。其中一个叫“小力”,小的时候我老是出去扮演地主,她就演地主婆。

    另一边的顶头一套住着一家人,也许是天津人,那个女人一脸横肉,很凶的样子,她在兰州南关什字的包子馆卖包子,所以你也知道那一脸横肉都是哪里来的——在那个年头脸上有肉是很不容易的,不像现在。她家里有个老头,不知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公公,眼睛不好,老是摸摸索索的。有一次我在楼里公共厕所里面解手,忘了关门,他摸进来,我叫了一声他没听到,就尿了我一头。我母亲给我洗干净之后就到人家家里跟包子馆的横肉女人论理,理没论到,大吵一架。那个包子馆后来还出了一件事情,一个小年青晚上值班的时候把自己的排泄物弄在包子馅里面,搅匀了第二天就包了包子卖了。有一个食客觉得味道不对,他正好是搞化验工作的,于是拿了包子去化验,发现里面有人的粪便,那个小伙子被抓了判刑,包子馆好像后来也不开了。中国人和包子的故事源远流长,从“小便处的毛”的孙二娘的肉包子,到不久以前的纸盒包子,都是很有趣的故事。

    同一层的另外一家,老刘家,祖孙三代住在一起,他们都是兰州人,对人很和气,夫妻关系也很好。他们有一个女儿,叫花花,应该和亚卫是同一个年龄,是我们几个单元里面最漂亮的丫头了。

    另一单元里住着市委党校食堂的孙师傅,他家里人我不太熟悉,只记得他又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的一个女儿叫金萍,胖乎乎的,大概也是因为她父亲在食堂工作吧。她是他父亲的掌上明珠,很小就患有气管炎,我小的时候记得大人总是说: “白糖一大碗,苹果三十个,专治金萍的气管炎。” 孙师傅是跟家里关系很好的一大群劳动人民中的一个。很多人说起父亲母亲做人的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群众关系好,家里来的客人中间,有很多是食堂的大师傅,管理员,司机,木匠。父母离休有几年了,许多其他人也慢慢都不来了,这些人还是逢年过节都来,在街上远远见了父母都会跑过来打招呼问候,说起来让我想起了杜甫说的车马之客里面的“旧雨”和“今雨”。

    那栋楼里面我自己认识的一家人姓霍,河南人。爸爸很瘦小,在兰州五泉上公园管理防空洞,带我进去过两次,很深,阴森森的,那里到现在也没有开放,里面很定有很多蘑菇。妈妈膀大腰圆,体积上等于三个爸爸,在一家棉纺厂工作,过去经常给我家送一袋一袋的裁剪剩下的布料,父亲就把它们绑成拖把,正好父亲是上海人,爱拖地。他们家里有四个孩子,都是胖乎乎的,每个都会几样乐器,大儿子和我小学一个班,二胡也拉得好,笛子也吹得好,有一阵子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搧烟盒,弹玻璃球。他家门口养一个大鹅,凶狠得了得,经常追着我满院子跑。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他直接被上海音乐学院招走了,现在是二胡教授,叫霍永刚。本来说去年我去上海出差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叫张毅敏的小学同学聚聚,但是后来我也没去成。说起来,张毅敏家也住在那个楼上。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房子早就拆了。一砖一瓦,只存在那些琐碎的记忆里面。
     
     
    6/1/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7)

     
     
    母亲从靖远北湾的五七干校回来,由省委组织部考察:红五类的家庭出身,虽然患有高血压还每天背粪,自然是棵好苗子。组织部大笔一挥,分到了国家一级战备单位甘肃省储备局。

    这里面会让人生出很多疑问:所谓的干部考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呢?中国的国家机器如此庞大,从中央到地方,所需的干部无数,但是这里面的升贬,起伏,荣辱,牵连,鸡犬升天,和株连九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游戏规则呢?我看过几本关于这个方面的书,中国人写的一般写得不够概括和系统,尖锐就更谈不上了,外国人写的则欠缺深度和对文化的了解,往往流于揣测,有时候作者对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上的反对,或者对中国儒家传统的方对,会影响到他们的观点,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一本好书。新中国废除了了科举,那么这个新的干部体系到底是如何工作的?它的成效如何?效率又如何?有那些优点?又有哪些不足?不足中有哪些是可以更改的?又有哪些是和制度相关,没有办法单从这里改变?其中关系、门派、靠山、家庭背景的成分有多大的作用?从建国到大跃进到文革到改革开放,干部人选制度有什么变化?哪些性格的人比较适合中国的体制?哪些不适合?中国的干部制度和西方的政客以及公务员的选择以及升迁相比有什么异同?有什么优劣?我的问题很多。

    后来父亲调到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工作,也算专业人士,他接触过的、笔下写过的调查材料里面包括甘肃省各个部门的大小官员,也包括后来走到中国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人物,虽说他很少跟我和弟弟说起工作的事情,但是当年从许多貌似不相干的细节里我想我对中国的干部体制这个问题多少有了些非常感性、非常模糊的认知。那时候,我对自己国家的了解很少:她的历史,她的文化,她的人民,她的种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微妙、复杂和犹豫。我的人生阅历更少:学习,打球,看小说,玩,手淫。所以,我对干部遴选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什么有见地的观察和评论,现在还是知之甚少。父亲离休之后,我多次劝他写下他的过去,我很想知道他的在省委组织部一段的经历,想更多地了解他当时的想法,面临的选择,做出的选择,和选择的后果。父亲在我的百般骚扰之下,写了三页纸,五六百个大字,可惜里面大都不是我想看的东西。我又去骚扰,父亲佯装正色,说:“那些东西怎么好写到纸上呢?!” 母亲也趁火打劫,加上一句: “你爸说的对。”

    那一天,母亲到储备局政工组去报到,人家说:“你被分到了甘肃永登的二七四处”。储备局的用数字作代码的处实际上都是战备仓库,一般都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面,幽长的山洞,里面是炸药、枪支、汽油、香蕉水、压缩饼干,等等。母亲一听就傻了,刚刚把我从西安接回来没多久,家总算像个家的样子,难道这下又要夫离子散?!不行。她抱着我,去了省委组织部,也就是几年后父亲要去工作的地方,见到了军代表,说:“我一个孩子在上海,丈夫在红固张家寺,身边还有一个孩子,组织上能不能照顾一下?” 我想她说“照顾”这个词的时候一定是从牙缝里面挤着说的,那个时代,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照顾从何说起?军代表也不无同情,但是没办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回答说:“你自己想办法克服吧。” 我那时候刚刚会站,也不知道大人都在说什么,所以左右晃晃。母亲照着我的屁股狠狠就是一巴掌,说:“连家都没有了, 你还晃什么晃!” 我如同和母亲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嚎啕大哭,给本来就不喜庆的省委大楼里面涂抹上了悲情万分。军代表看了半天,最后实在不耐烦了,说:“小姚同志,你的特殊困难我也知道了。要不然这样,你回到储备局,去找局里的军代表,我先跟他打个招呼,看他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很多年里面,储备局都是不挂牌子的绝密单位,我记得母亲的信纸和笔记本上都写的是零xxx单位xx局,下面还用红笔写着“保守机密谨之又谨”。小的时候我时常用家里放着的信纸写作业,交上去的时候上面每篇都印着“绝密”两个字。不过班上的同学的作业也有印着“百货盘点表”,或者“考勤记录”,或者“计生用品发放记录”的。储备局的任务是储备和管理国家的战备物资,基层都分布在山区,封闭,隐蔽。我对甘肃省的那几个仓库所在地和它们的代号如数家珍,也不知道解密了没有,还是不写下来的好。现在的储备局,远没有过去的那种神出鬼没,跟一个普通的事业单位没有太大的区别。我的一个中学同学也在储备局工作,他们又有招待所旅馆,又有物流公司,又有物资公司(储备局搞物资公司,那不是老鼠看仓是什么?),还在香港买卖股票和房地产,总之,不该干的什么都干。

    母亲第二天去找储备局的军代表,两层楼的办公楼,她在木头楼梯的下边,一抬头,就看到个英俊潇洒的军官站在楼梯的上面,那就是军代表,叫李英杰,好像还是副师级。母亲进军代表办公室门的时候碰到了后来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叫姚岐才。见了那样帅的军官,母亲多年以后说: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父亲和我挤挤眼睛,调侃道: “那李军代表对你的第一印象也应该很好了。” 母亲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当然!当年我三十岁,个子又高,模样也不差,还是大学毕业,对我的印象不好,那对谁的好呢?” 印象好不好,看结果:母亲把情况给军代表说了一遍之后,李军代表就决定母亲留在机关政工组,搞宣传教育工作。李军代表跟我们家的关系之后一直挺好的,后来他调到北京军区,刚开始还有联系,再后来没有了。

    忘了说,那时候我已经出生了,七斤三两,出生前一个月我的胎位不正,头冲上,脚冲下,大夫让母亲每天靠着床边,头拱地,臀部朝天,摆成倒三角之后,在家里爬。母亲爬了一个月,说是爬得天旋地转,最后好歹把我给爬到了发射的位置。出来的时候我的头太大,头上挤出了鸡蛋大的一个血包,母亲当初还害怕我将来会有智力问题,后来我没过多久就可以看《人民日报》了,父母的担心才少了些。弟弟出世还有一段时间,他八斤一两,超过我,但是头没有我的大。头大,可是革命的本钱呐!

     
    5/31/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6)

     
     
     二舅自然没有杀我,他天生胆子不大。我差点被大舅母的奶头杀了。

    说起来很奇怪,那时候我不到一岁,但是我很清楚的记得一件事情。母亲马上要走,去接受天水南平的战火和跳蚤的洗礼,我还在吃奶。一天,忽然间家里所有的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不再是是笑容可掬,而是神情凝重。我要吃奶,但是母亲的奶头上涂满了紫药水,我皱着眉头吐出来。我连哭带抓,向每一个抱我的人巴巴地求助,但是他们都不理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见了,等待我的是外婆的面糊糊。

    没过几天,我和面糊糊才刚刚互相认识,开始惺惺相惜,刚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大舅母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到了西安两天。这件事情我没有记忆,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的奶涨得非常厉害,有没有带抽奶的奶抽子,大家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我这个现成的奶抽子身上。不过那时有我已经移情别恋,对奶不感兴趣了。于是他们用毛巾蒙住我的眼睛,强行喂奶。我大舅母后来当着大家面对我说:“哎呀,可把我舒服坏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回答说:“唔,舒服就好。” 第二天,大舅母离开,又把奶抽子的眼睛蒙起来,猛抽一通,然后她轻轻松松地回去照顾比我小三个月的表弟。奶抽子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头上突然间长满了疮,嘴角也都是火泡,到处都涂的是紫药水。 大舅母分析说: “我当时急得要死,可能奶水里面都是火气。” 我对奶和奶制品的不感冒持续了很多年,刚到伦敦的时候我喝一点奶就会腹泻,对奶酪也是敬而远之,直到几年后常去法国和瑞士才慢慢开始有了新的兴趣。现在我每次从巴黎回来箱子里面都是臭哄哄的奶酪。

    母亲和卢阿姨到了农村,住在农民家里面,天天和农民一起劳动,夜夜要组织社会主义宣传教育,还要不时搞一搞斗、批、改。甘肃本来就是个穷困省份,天水南平的生活水平应该是低于全省平均。她们每天吃的是 “洋芋疙瘩”,就是土豆粉,加一些水,搅拌成疙瘩,然后锅里水开了倒进去,加点葱花,加点盐巴,就是这样。现在可能要到专门的土菜馆子里面才能吃到,当年基本上是吃了上顿吃下顿。偶尔改善生活,吃一顿酸汤面,有一两点油花星子,很开心。没有电,点的是没煤油灯。幸好刚去的时候是早春,臭虫跳蚤还不多,要不然点着煤油灯也不太容易捉到。每天早晨起床后先往半山坡的地里背两趟粪。不知道是什么粪,我也没问。有一次母亲背着粪一下就栽倒了,经检查时高血压。但是,想想人家五十多岁的王秀兰大娘,哪能轻易打退堂鼓呢?母亲仍然坚持在背粪第一线上,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好好锻炼,接受改造”。在臭虫跳蚤还没有大规模出动的时候,她被第一批抽调到省委组织部,进行再分配,分配之前在甘肃靖远北湾的五七干校学习。那是父亲也去了五七干校,一边参加劳动,一边进行革命大批判。叫“大批判”而不仅仅是“批判"既说明它的深度,又说明它的广度。当时整个兰州市各单位的干部大都是这个情形,集中到红固区的张家寺农场,白天劳动,晚上批判当权派,所有的一切活动都是由军队领导,每个人过的都是清一色的革命生活。我被从西安接回来,平常寄养在市委党校食堂一个姓戈的老年夫妇家里。

    戈爷和戈奶的身世我不太清楚,他们断断续续带了我两三年,直到我谎报年龄上了甘肃省保育院。戈爷是浙江人,戈奶记不得是哪里人。他们住在食堂背后的一排平房里,几年之后我们全家也搬到了那里新盖的平房,有一个大院子。戈奶应该是挺会照顾孩子的,小的时候我从事肥头大耳,人家都叫我“大头”。这个名字殃及池鱼,我弟弟跟着被人家叫 “二头”。戈奶后来去世了,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戈奶的遗体躺在他们家的外屋,大人们进进出出,忙他们的事情,院里的小孩子都远远望一眼,然后赶紧跑开。我不怕。我走到戈奶的遗体前,慢慢撩开了白布的一角,戈奶苍白脸上都是皱纹,眉头紧锁,就是我所熟悉的教训我的样子。我摸摸戈奶的手,冰凉。又看了一眼,我才把白布规规矩矩地盖好。好强干练的戈奶去世了,戈爷没有了生活的中心,后来被他浙江的一个亲戚领走了,听说没有多久也去世了。戈奶当年还有两个干女儿,再也没有听说过。

    父亲或者母亲每到周末来戈奶家里接我回家,平时家里就是一把锁。那是我一星期里面最盼望的时候。后来父亲去了张家寺,全军事生活,母亲就来接我。有一次她在靖远回不来,叫父亲来接。父亲到干校一个姓郭的军代表那里请假回去接孩子,郭老头说:“不同意!” 父亲对他说: “毬!你同意我也走,不同意我也走。” 说完扭头就走了。后来干校结束回到兰州进行党员登记的时候他们一直也不给父亲登记,可能是因为“毬”字用的很不文明。 

     
     
    5/30/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5)

     
     
    家史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中国家庭,渡过了中国斑斓的历史上算不上非常多灾多难、也算不上非常鼎盛辉煌的的一段时间。父母双全,现在人老了,免不了各种顽疾病痛。两个孩子也还算好,各有各的一片天地,一个胖一些,一个怕胖些。有个媳妇,性格还算随和。孙子天天和大人一起呼吸着有毒的空气,吃着来路不明的蔬菜,但是仍然茁壮可爱。他的将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大,要看世界将来如何,国家将来如何;小,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机遇。好在家里的所有人,当然主要是我的弟妹和弟弟,都没有给他订下什么目标,重要的是他长大之后是个性格平衡、有适应能力的人。我们这个家的家史,缺乏跌宕;要说起伏的话,也都是历史的波折和动荡。这样的家庭,普普通通,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有什么意义呢?也许真的没有罢。

    我记得有很多吃完晚饭的傍晚,全家人坐在一起,没有电视机里没完没了的、脑死的电视连续剧的骚扰,有时候喝茶,有时候大家分吃一个新鲜的向日葵,有时候喝两杯酒。弟弟成家之后,他加入的时候也没有过去多了,不过有时候弟妹和小侄子也会在。这样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城市里面华灯初上,时间的过去不是为了达到下一个目标,所以大家都很闲散。我们也许会三言两语地回忆起过去,一个人也许会说一个故事,另外一个人可能会补充,或者纠正因为视角不同而造成的偏差。小侄子会纳闷,因为我们说的事情大部分他都没有经历过,或者是还记不清楚。但是他是个好脾气的孩子,看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会起劲得笑。

    一家人的历史,像是一条山涧的溪水,穿过冰雪,穿过岩石,家的一部分不断的变成淤泥沉积下来。淤泥越多,水流也许会散得更开而更浅薄,它经过的地方带不走什么,更是不会留下什么,生活不再是溪水,而像是自来水管道里面的水,没有意义,缺乏乐趣,只有机械的重复。相反,淤泥如果偶尔被挖起来,也许会给水流一个停留的机会,去思考,去呼吸,去交融,去享受,去感激。溪水也许会因此变得混浊和沉重,但是它也会更富于营养和活力。

    我想,我现在在灯下所作的事情,无非是把水搅浑吧。家里父系和母系都没有族谱或者类似的东西,连什么辈份的名字都没有,父母从来都对此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对自家的历史也没有过大的兴趣,只是希望有一天小侄子到了能放慢脚步的时候,能找到当年的点点淤泥,至少,在我自己老去的时候,我会在一个午后,沏上一壶香茶,让当年的故事打开一扇扇窗,让已经缓慢的时间过得更加缓慢,让人生那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刻延长一点,哪怕是一小会儿。

    跑题了。

    父亲搞斗、批、改没多久就被借调到兰州东风区区委给区委书记秦桥当秘书,当了大概有一两年。东风区现在叫城关区,估计之前也叫城关区,是狭长的兰州市的中心。秦桥是西北人,长相还可以,不算帅,也不算丑。他是个当兵的出身,当时全国都是当兵的管事,他来当城关区的的书记。秦桥的女人缘很好,在单位里面很出名。在单位外面也出名。这当时也不算是个小问题,但是人家在台上,别人都不敢说,但是更大的问题是他的那些女人大都是不情愿的。后来他又回去了部队,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我出生没多久,还不会记事或者说话,如果我记事和说话的话,我会大骂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王秀兰,甘肃省穷乡僻壤会宁县的一个家庭妇女,而会宁在中国革命史上的露脸之日是一九三六年红军一、二、四方面军的会师之时,很可惜,它的贫穷落后也定格在它在历史上的光辉时刻。王秀兰当时已经有五十多岁了,家里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她和儿媳妇。当《甘肃日报》社的一个记者按照线索去采访她,问她对上山下乡有什么感想的时候,王大娘不假思索地说:“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于是这句话成了一篇文章的主标题,在《甘肃日报》上发了。这倒也没有什么。三天之后,新华社打电话给《甘肃日报》社,说毛主席看了这篇稿子,问新华社为什么不发它。查清楚了属实之后,《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原文照发,但是把“不在城里吃闲饭”改成了”不在城市里吃闲饭”,据说这是毛主席亲笔改的。于是全国敲锣打鼓,上山下乡,造成多少人有家难回。王大娘成了全国人大代表,之后更是动员两个儿子和媳妇,以及孙子,只带了一些锅碗、一点米面、两个小箱子和铺盖卷,来到距离会宁县城60多公里的白草塬四百户村落户。不是说会宁穷吗?你还没有见过穷的地方呢!

    王老太太的事迹轰动全国,刚生下我没几个月的母亲和刚生下女儿的卢玉珍阿姨出于火辣辣的动机,也去贴了一张大字报,意思是:“我们两个四只手,虽说我们两个都刚生了孩子,但是我们也不在城(市)里吃闲饭!” 组织上同意了, 让这一对疯女人去甘肃天水平南。比会宁当然好一些,但是有限。我先被送到西安我外婆家里几个月。这下好,四口人,四个地方:兰州,天水,西安,上海。我妈送我回到西安的外婆家,把我往家里一放,二舅不答应,说:“你的娃这么小,父母亲怎么办?” 我母亲白了他一眼, 用革命家的慷慨悲壮语调说: “那你拿刀把他杀了吧!”
     
     
    5/29/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4)

     
     
    文革的十年,在国家悲剧的大幕布之下各人各家经历迥异,后来对它的记忆更是千差万别。痛定思痛的少,有意无意地忘记或者心里不敢承认的多。我请父亲简单概括文化大革命,他平平淡淡地说: “先是学习文件,组织革命大串联,后到五七干校,一边劳动,一边搞斗、批、改,最后进行机构重组,重新分配工作。十年就过去了。”

    十年,十年里一个人能做多少事情?一个国家呢?

    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文革伊始,父亲在社教运动匆匆结束之后回到兰州市委党校参加新的革命运动,批判资产阶级当权派。

    市党校,自然是党的学校。为什么要有党校?为什么不可以在大学里面开相关的专业?到底是什么人才可以上党校?在党校里面都教些什么东西?学生觉得内容乏味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有对立观念的讨论?如果谁要是办一个民主党派的大学是不是可以?。。。这类的问题我都想过,但是很久也找不到比较理性的回答,也许是我的观点比较右倾,比较自由化的缘故吧。不说政治,还是说地方吧。现在的兰州市委党校,龟缩在四周闪亮但是乏味的高楼里面,只是我记忆里面那个柳树婆娑、麦浪翻滚的、充满神奇的那个地方的一个苍老的影子。世界变了,党校需要钱,于是历届校长把一片片的地卖给了发展商,现在的党校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以再卖了。有点讽刺意味的是,现在党校也开各种类似高等教育的学习班,交钱进来的人也可以拿到在中国来说很重要的文凭。所以我过去的那些问题也多少有了些线索。

    我的童年的记忆基本上完全和党校相关,童年里面认识的大人和孩子,除了父母的同学和他们的孩子之外,也基本上都是党校的。

    我问父亲他刚刚去党校的时候认识的是谁,他说是刘桂馨。从那时起到现在,刘姨一家跟我们家已经是上上下下四代的交情。

    刘姨,现在已经八十岁了,满头白发。今年过年的时候父母和我去看她,她见了我,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母亲生我的时候,刘姨就在外边等着,所以她真正是看着我长大的。刘姨长得小巧玲珑,人很精干,天生一副热心肠。刘姨的老伴叫王振武,东北人,很多年都在嘉峪关工作,后来调到甘肃省法院,父亲在法院当副院长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共事过。王伯伯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一介武夫。他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家庭出身好像是东北的军阀,所以他的一生也多少受到影响。王伯伯的母亲活了很久,不晓得有没有一百岁,我们都叫她王奶。老太太心眼也挺好的,小的时候我常常窜到他们家里,抱起那个凉开水的古老的茶壶就咕咚咕咚一气,王奶总是笑吟吟的,说:“慢点喝!” 王奶和刘姨一直都合不来,也说不上是谁的错,婆媳合不来的是正常,合得来的倒是反常。王伯伯和刘姨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分别叫小毛,二毛和三毛,儿子叫王平。为什么老大女儿叫小毛,我也不知道。小毛很早就嫁到白银,所以我不太熟。她有三个孩子,离过一次婚,好像是因为他的前夫老是动手大人。小女儿三毛长大了,有一天刘姨和父母谈起给三毛物色一个对象,父母一下就想到了张景学的大儿子蛋蛋。我父亲说:“干脆,我现在就领三毛到张局长家里去看看。” 他们就去了。过了两个小时回来,大家都红光满面,我父亲说:“蛋蛋开的门。成了。” 蛋蛋和三毛的女儿现在都二十多了,好像在杭州工作。王伯伯和刘姨的王平在兰州常年烟雾缭绕的化学卫星城西固工作,老实人一个。他找了个对象,是兰州本地人,姓杨,当年在家里引起渲染大波。刘姨率领三个女儿坚决反对,主要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兰州本地人都很俗,很市侩。兰州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对本地人的偏见是和对河南人的偏见不相上下的。王伯伯看人家模样还好,又见王平也挺愿意,就坚决支持。一家人两个阵线,时冷时热很多年。王平和杨姑娘最后还是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应该是这家人下一代里面最聪明的孩子了,功课一直很好,但是很少说话。刘姨跟我们说过几次:“我这孙女总是一声不吭。在幼儿园里,屎憋了,也不吭。憋不住,拉到裤子里,也不吭。最后一个屎厥子从裤腿里面掉出来,老师才发现!” 讲故事的时候这孩子还很小,后来大了,大家也再不说了,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大了之后她还是话不多,但是说的句句都很扎实。现在她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在上海工作,听说活得很好,对她父母也很好。王平大哥倒是现在一身的病,上楼梯都喘得慌。

    四个孩子里面剩下一个,二毛,二女儿,要单独来说。二毛天性外向,个头不高,爱说爱笑,很要强,稍有洁癖。也许从小就跟我父母有缘,一直跟我们家的关系最好。我小的时候她还从保育院接我出去,那时候她好像是工农兵大学生,她带我去兰州大学的校园兜风。上大学之前,二毛好像跳过舞,卖过书,还干过些什么,记不得了。二毛自己找的男朋友,宁夏农村的孩子,是个军人,叫胡生福。当年把他们这些工农兵大学生集中在一起搞创作,好像他们是那样认识的。创作没搞出什么,他们的恋爱倒搞成了。胡哥的名字也怪, 有一次我去他家,在军区家属院,要过岗哨,那个执勤的新兵蛋子问我找谁。我说胡生福。他眉毛一挑,问: “护身符?” 搅了半天才让我进去。二毛先把胡生福介绍给我父母认识,好像大家一起去看了什么话剧,也许里面有赵祖国吧,二毛让我父母给她参谋。我父母都觉得小胡人比较正派,应该能靠得住,又是军人,又是党员,所以是个不错的选择。二毛就把她的对象领回了家。她全家一致反对。主要因为小胡是农村来的,而且当时胡哥好像还在乡下,张掖军分区。这下刘姨家分成两个阵线:二毛一边,其他所有人在另一边。二毛求我父母去给她父母做工作,这个工作做了很久,中间有一段我是他们两个的送信员,因为小胡不能到她家里去。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两个也成了一对。他们有一个女儿,乐乐,也很出息,在北京工作,跟我和我弟弟的关系都挺好,要叫我们舅舅,不过小的时候她叫我舅舅,叫我弟弟哥哥,因为他们的岁数实在相差很少。她好像不久就要出国。二毛和小胡的夫妻生活,有很多恩爱,也有很多争吵。其实当年二毛全家反对这桩婚事不无道理,因为很多次吵架就是因为生活习惯的不同。二毛姐骂小胡哥是“小农经济”,小胡哥则反唇相讥,说你们一家的“小市民”。 他们吵架吵到我们家的时候,我父母的主要任务是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找到缓冲地带。

    父亲说起的另外一个他进了党校没多久就认识的人是李桂英,现在也有八十多岁了。母亲说不久前李阿姨还打电话来说:“老忻,老姚,哪一天我腿脚好一些的时候我擀了面给你们送来。” 母亲赶紧说:“老李,千万千万不要,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的心意我们完全领了。” 我一定要记住,后面不能忘了说说李阿姨的故事。

    那么多的人要说!那么多的故事要讲!

    还忘了说张景学一家的故事,我父母的证婚人,第一个把我灌醉的人,那时候我才不到两岁。提到三毛的一见钟情的对象蛋蛋我才记起忘了写张伯伯和他们全家。

    好多的人,好多的事,平庸的日子,散淡的回忆。

    一九六七年,兰州市房产局给党校分房子,父母搬进了五泉山下禄家巷的一个五层高的居民楼的二楼。一间房,对面一个小厨房,整个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就在那个厕所里面人家还尿了我一头。但是跟团省委的平房相比,条件好了很多。现在看是贫困,那时候看就是小康了。

     
    5/27/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3)

     
     
    地震了,生活的固定节奏有些紊乱,但是震中的人们连节奏都谈不上,很多连生活都没有了,尤其是那些孩子。啪, 啪, 啪, 一声一声的鞭炮,一具一具应当满是生命却毫无生命的尸体,当地的习俗去送未成年的孩子上路。悲情如同伏天的一块馒头上面绿色的霉菌贪婪地滋生繁衍。

    六七十年前,我父母出生的年代,中国还在战乱之中,人们对生命的观点是迥异的。父亲弟兄姐妹剩下的是五个。老大是唯一的女孩,我的姑妈,祖母的善良和大度基本上被她衣钵继承,但是她又有些上海人的精明和狡谐,是我的直系上一辈亲属里面最亲的一个,在我自己买了房子之前,每次去上海我都是住在姑妈家里,其他的几个不在上海的兄弟也是如此。姑父来自崇明岛,一生花很多时间给《新民晚报》的副刊写杂文,正式的工作好像是在一个国营工厂的工会。姑父姑妈一双儿女,儿子在悉尼,我有时候出差还去他家坐坐。老二是大伯,早年当兵很多年,后来转业到在上海市公安局,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职位,知道退休。老实人一个,更准确的说,是走南闯北很多年的老实人一个。也是一双儿女,都是工人。伯母几年前去世了,在世的时候是个嘴闲不住的热心肠。然后是我的父亲母亲,我和我弟弟。父母和姑父姑妈、大伯过年过节打打电话,他们去上海的时候会邀大家,加上小叔叔一家一起吃顿饭。然后是我的三叔,早年在江西什么地方插队,后来掉到南昌工作,现在也退休了。好心人,但是也许有些小心眼。他和姑妈,我父亲和小叔叔都不往来了。三婶是个老师,很是手巧,裁缝手艺了得,当年求她的人很多。他们有一个儿子,很小的岁数在兰州大学读计算机,后来在深圳工作,人很聪明,也很孝顺父母。一米八几将近一米九零的个头,应该是我们家的珠穆朗玛。最后是小叔叔和小婶婶,小叔叔应该是祖母最喜欢的一个孩子,也是很聪明的,可惜一生也是被文化大革命耽搁,忽然间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但是觉得还不应该退休。小婶婶是十足的上海人,过去几年都是在炒股,听说总能见好就收,也算幸运。他们的一个孩子换了几个工作,不知现在状况如何。他们也跟上海的姑妈、大伯少有往来。

    转了一大圈家世,其实想说的是:本来祖父和祖母生了七个孩子,两个夭折了。祖母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父亲一代提起的时候也不过是顺便带过。我不知道这两个我的上一辈亲戚是男是女?因为什么早早离开了当年惨淡的人寰?

    母亲一边也夭折了两个,剩下五个,也是四男一女,也是女儿老大。大舅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和我们住在一个城市。他中学没有读完十八岁不到就自己做主去了株洲技校,父母都不知道。转道武汉去株洲,他去找他的三叔我的三叔爷,三叔一听就急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和你父母商量?” 不过那时候,生米成了熟饭,商量也没用了,他的户口都已经迁到的株洲。六零年毕业,分到了刚刚开始组建的兰州机车厂,他也算是这个在兰州雇用很多人的国营大厂的元老之一。六二年搞精简,他到兰州饭店烧锅炉。六三年要不是因为得了急病,他差点就去当兵。没当成,机车厂又开始建设,他也就回去了。我的舅妈在机车厂工会;我的表弟,在机车厂的一个车间当主人;表弟媳妇,原本也是机车厂的技术员,后来调出来;表妹,当兵复员回来机车厂厂部当什么干部。很多年里,舅舅舅妈和孩子,那时候是三个,都住在一间大房子里面,有时候我和我弟弟周末也去凑热闹,住在那里,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七十年代当听邓丽君都是犯罪的时候,舅妈会在家里办舞会,大概能来七八对夫妇!现在舅妈还在教一个中老年跳舞班。二舅,很早就在宝鸡,娶在那里,生在那里,出名的楞头青,到了现在有时候还会“劲儿上来”。二舅妈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好心人。他们有一个女儿,现在全家都在西安。三舅是他们兄弟里面胆子最大、脑袋最激灵的一个。很早就去西藏当兵,吃苦的地方,但是他吃的苦应该是他周围的战士里面最少的,转业回到西安在铁路部门工作。母亲有一米六五高,其他几个舅舅也都有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高,唯独三舅比较矮,人家都说那是因为他长了太多心眼。三舅母是河南人,读过大学,应该是中文系。很多年前她对三舅说:“你父亲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葛朗台。” 三舅没听明白。过了一段四处查查,又借来了巴尔扎克的书来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勃然大怒,两口子闹了好一阵子别扭。一个男孩子,不太爱读书,常常遭到三舅的暴打,有一阵子关系不太好,现在他开始工作了,懂事了,才好起来。最小的舅舅,比我大不了十岁,从小习武,身体很壮,外公外婆的养老送终主要都是靠他和小舅母。一直跟外公外婆在一起,学了很多外公外婆的好习惯,勤劳,善良,敢于承担责任,但是也学了外公的一个说不上是不好的习惯:不会花钱。好在他的宝贝女儿会。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说想去意大利学奢侈品管理。母亲一边的兄弟姐妹关系亲密一些,当然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勾心斗角的事情也多一些。外婆去世没多久,看看将来他们的关系如何了。母亲这一边是山东/哈尔滨人,所以是北方的性格。父亲一边的,上海味道多一些。

    又回过头,母亲一边的五个孩子,其实也原本是七个。母亲和大舅都告诉过我,丢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从来都是用“丢”这个动词——是哪一年哪一年,除了大舅和二舅之间因为抗战隔了整整九年,剩下的孩子都是隔两三年一个,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就是那个没能看到世界的孩子。

    祖母,外祖母,经历的多少战乱和惶恐,经历的丢掉孩子的痛苦,但是她们都很少提起过去,她们在世的时候,如果和我说起过去,总归是些欢快开心的回忆。

    我丢掉的那个哥哥,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但是我曾经见过一张我们一起的合影,所以我们一定是见过的。有一年父母带我回上海,后来我知道是为了去看孩子,很多年中我都以为就是父母带我去度假。我记得上海街道上的垃圾箱,有一个踏板,一踩垃圾箱的盖子就会弹起来。我穿着我的小皮鞋,蹬蹬蹬,没过一个非要踩一次才算罢休。我记得我和父母走在大街上,我抓住他们的双手荡秋千。我还记得一个雨天,父母要出去,祖母哄了我半天我才答应留在家里,我记得父母在雨中离开家里那个小弄堂的一双背影。现在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去看他们被宣判了死刑的亲生儿子,我的没有活完童年的亲哥哥。

    那一年我我三岁。我记得很清楚。

    在父母六五年结婚不久之后另外一个请他们去吃饭的人叫叶永德,河南人,在团省委团校部工作。她的丈夫叫祝正祥,也是河南人,是文学编辑。他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叶永德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很好强,在那个虚浮的年代里,她能看得上的人不多,所以她一般跟同事不太打交道,文革期间她也因为这个原因吃了苦头。在父母的众多同学里,这一对夫妇在人品上是我最崇拜的,真正是那种清贫,超脱,散淡的人。当年叶祝一家,给父母做了狮子头吃的叶蓉一家,还有父母都住平房家属院。叶阿姨和祝叔叔有个儿子,叫东东,六七岁,很可爱。有一天东东到叶蓉家里和叶蓉的孩子一起玩,东东用手触进了一个台灯的插座,当即触电。叶蓉的孩子看着东东一动不动,摸了一下他,被电了一下,也没在意,就出去玩了。叶永德见了叶蓉的孩子,就问东东哪里去了。孩子说在我家,一动不动。叶永德进去一看发现不对,把孩子拉下来,抱起来就往外跑。刚出门远远看到父亲下班骑车回家,叶永德大叫:“老忻,老忻,快,帮忙!” 父亲把车子一扔,抱了孩子就往不远的解放军陆军医院跑。那一段路并不长,但是我想很多年中叶阿姨的睡梦中不知道又跑过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她会失声叫出: “东东!东东!”

    只有失去孩子的母亲才能叫出那种声音。

    父母说那次之后叶阿姨再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零四年,父亲住院手术。母亲和我在医院的楼梯上碰到了祝叔叔,他老了许多,但是还是同样的达观和超脱。他说女儿兰兰的了乳腺癌,要手术,他去给送饭。听说父亲病了,他赶紧过来看了。第二天,我和母亲过去看他们全家。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
     
    5/12/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2)

     
     
    很多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用“史无前例”这个词放在“文化大革命”的前面,用这个词的时候多少也会暗示它也将是独一无二的,意思是说类似的事情将来也不会发生。空前,又绝后。我对中国历史了解有限,兴趣更少,但是我不觉得文化大革命是空前的,中国历史上比比皆是类似的事件,对文明、对文化、对独立人格的无情践踏。如果一个能独立思考的(中产)阶层不能有效地成长,如果一个对当权阶级的监督机制不能正常运作的话,它的再一次发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文革刚刚开始的时候,我母亲在史无前例地生她的大龄头胎。

    我父亲和北京大汉金世杰出去串联,好像是去了成都,母亲捎话命令他赶紧回来。生孩子,对于他们两个人都是头一次,当他们看到裤衩上的一点点血迹的时候就以为孩子要生了,于是父亲赶紧用自行车驮着母亲去了省妇幼保健医院。因为孩子的位置比较高,母亲的腰很粗。护士长叫谢云美,上海人,后来我也认识,检查了一下说:“还早着呢。回去吧。” 父母恳求说什么都不懂,能不能就留在医院,保险一些。谢护士长答应了。

    一连三天都没有什么动静,我父亲每天到医院去三、四趟,上火,嘴角上全是疮。到第四天,去医院的干劲开始下降。第四第五天,兰州下着大雨。夜里,大夫们全都走了,病房外面的青蛙呱噪得让人烦心,可是这个孩子还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第五天,我母亲痛得对着大夫大叫:“孩子我不要了,求求你了,让我走吧!” 这孩子才总算漏了个头,最后好歹用产钳给拽出来了。母亲需要缝针,拆线的时候还漏拆了一针,以后经常发炎。

    母亲痛得睡不了觉,孩子也整夜哭,父亲就整夜陪着。没过几天,看大家都坚持不住了,他给上海的祖母打了电话,求她过来帮忙。祖母二话没说,背了一壶咸鸭蛋,一旅行袋的挂面和尿片,上了火车。祖母不会说普通话,她的一口宁波话能听懂的人也不多,也不知道老人家如何在西安转的火车。到了兰州火车站,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哪一班车到,祖母只有一个父亲寄给家里的信封,上面写着兰州市委党校和父亲的名字。祖母,背着大包小包,把信封给别人看了,嘀嘀咕咕说的话人家也听不懂。好心人就给市委党校传达室打了电话。父亲赶到火车站,祖母见了儿子,眼泪哗一下就流出来。

    十平方米的小平房也不够住,祖母和母亲和我的哥哥住在家里,父亲住在党校办公室。祖母每天拿着大盆去洗衣服和没完没了的尿片。她也不敢到外边去,因为话也说不明白,跟母亲对话都要连比带划的。

    文革如火如荼,机关和社会一样,都分成了三派:“革联”,“红联”和“红三司”,现在我都需要去看历史书才能知道这三个派别究竟都是些什么,总而言之,他们观点各异,但是现在也看不出来哪一个有一点理性。母亲参加的是“革联”,产假八周之后就要回去参加机关内部和社会上的斗、批、改。那时候的机构没有说哪个左,哪个不左,只有左和更左的。父亲母亲的工作单位,一个是共青团省委,一个是共产党党校,都在革命的浪尖上。市委党校揪出了两位副校长,其中一位我认识,叫李荣棠,他们的罪行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父亲和金世杰叔叔刚刚回去在教研室,不过谁有什么心思搞教研呢?在这场火热的群众运动中,你要么就是滚滚洪流的一分子,要么就被滚滚洪流冲走。

    看到兰州的艰苦条件,祖母对我父母说:“要不然,我把孩子带到上海去?”

    那时候我的哥哥才三个月。父母思前想后,也没有办法,就同意了。母亲和祖母转道西安去上海,在外公外婆家歇脚。外婆对母亲说:“你的婆婆人真好。”

    到了上海,要给孩子断奶。三个月的孩子,很残酷的事情。母亲也生了病,全身长疮。最后还是扭头回去了西北。

    那个孩子叫忻小兵,是祖母用牛奶、高干粉和面糊糊喂大的。大人都说我从小就很聪明,两岁背唐诗,三岁能读报纸。我回到上海见到那里的亲戚,姑妈,小叔叔等等,有时候会回忆起我的哥哥。他们总是看看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那个孩子,太聪明了。” 小叔叔还会加上一句:“没办法,太聪明的孩子活不长。”
     
     
    5/11/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1)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星期五,兰州城里张灯结彩,迎接共和国的又一个崭新的年。在兰州制桶厂社教了一周,张景学局长正准备回家。张局长有车,正好捎着父亲进城。

    父亲问张伯伯:“张局长,您今天晚上有事情么?”

    张伯伯回答说:“没有。有什么事?”

    父亲说:“我和小姚同志今天晚上结婚,想请您作证婚人。”

    张伯伯半皱眉头半笑着说:“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呢?我一定会去!”

    张伯伯叫司机把车停在离团省委不远处的中山林,那里有一家百货店。他进去买了一对八磅的暖水壶,作为给父母的结婚礼物。除了市委党校的同事们凑钱给我父母买的的一套洋洋洒洒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毛泽东选集,这对暖壶就是父母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了。那对暖壶家里用了很多年,我都见过。马恩列毛选集我也见过,父母后来在不同的场合又收了许多这样的礼物,有的包装特别精美。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带了一套六十年代印的《资本论》,扉页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令人振奋的赠语。我准备仔细读一遍,多少是因为看了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因为里面有大段的对《资本论》的评述。后来没有读完我就毕业了,要去马克思下葬的城市读书。那套书也拿出去和《高等数学》、《GRE单词50000个》一同在地摊上卖了,忘记了有没有卖个好价钱。家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选集都被卖了废纸,如果留下来就能拿到已经变成文化古董市场的隍庙居奇待沽。

    婚礼在团省委的大会议室里举行,团省委的同事,市委党校的一些同事,包括黄汉章和田荣嘉叔叔,在里面坐了个满。母亲头一天晚上刚刚从白银有色金属公司回来,头发乌黑,自然的大卷,穿着平常上班穿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外边穿着一件带格子的呢子大衣,也是旧的,很多年后她还自豪地说那一天她觉得自己收拾得特别漂亮。主婚人是团省委副书记马祖灵,证婚人是后来把我灌醉的张景学伯伯。同事们敲锣打鼓,分外热闹,婚礼进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前父亲回过一次上海,我问父亲当时有没有征求祖母的意见,父亲说也不算征求意见吧,他告诉祖母自己要跟姚恒云结同志结婚。祖母用她一生都不少有的散淡说:“哦,是小辫子?随你便。” 父亲从上海回来的时候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结婚要用的一条床单,另一样是婚礼时招待同事用的一旅行袋的水果糖。在兰州买了瓜子和苹果,统统摆在会议桌上,中间是一厚摞红皮的精神食粮,父母觉得很体面。四十年后,我觉得也是。

    新房是母亲办公室斜对面的一件办公室,双人床是由两个单人床拼起来的,上面铺的是上海带来的床单,很洋气。 一张小课桌,两把椅子,外加一个小书架。就这些。父母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等到第一个孩子,我的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哥哥,快出世之前,他们才搬到了团省委家属院一间平房里,大概有十平方米。两个单人床换了个双人床,又另加了一个书桌。我哥哥出世后睡觉的小床就放在父亲十年前从上海去张掖时拉的那个皮箱上,皮箱放在一个凳子上。当年那个皮箱是他的全部行囊,后来皮箱上边是一个新的生命。

    婚后第二天,父母被人请去吃饭。请客的是《甘肃青年报》的编辑,叫叶蓉,南方人,她的丈夫姓杜,很有才,他们的两个还是三个女儿都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我父母一辈子的一个愿望就是生个好看的女儿,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叶蓉的女儿之后比较眼馋?可惜,他们的努力成果却是一连串的愣头小子。那顿饭是叶蓉的妈妈做的,里面有一个菜是红烧狮子头,我母亲记了四十年。
     
    5/10/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10)

     
     
    一年之后父亲也毕业了,那时候离文化大革命开始还有一年的时间。父亲由兰州市人事局分配到兰州市委党校,搞教学工作。兰州市委党校坐落在五泉山下,当年占地很多,从校门走到食堂大概要走二十分钟,校园里绿树成荫,像是世外桃源。

    和父亲同时报到的还有师大历史系的调干生金世杰叔叔和田荣嘉叔叔。金世杰叔叔是北京人,大高个儿,稍微有些驼背,人很爽快,所以跟我父母关系一直很好。金叔叔跟“油啊”一个系,当年他们一伙在大方的“油啊”身上蹭油的时候就应该和我父母认识了。金叔叔的爱人叫向晓旭,是个很知书达礼的人,说话是北京人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即便是背乘法口诀你都觉得是在说戏词儿。向阿姨和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在北京,和金叔叔牛郎织女很多年之后金叔叔才调回北京,九牛二虎之力不提,他们的青春也基本过去了。回去之后在崇文区当个区委宣传部长还是什么职位,直到退休。当年一般是金叔叔回北京探亲,向阿姨来过兰州一次半次。我记事的时候有一次向阿姨从北京来,那时候金叔叔已经调到文化局工作了,他住的单身宿舍在兰州的隍庙里面。隍庙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里面大都是木头的建筑,戏台、正殿、二殿、后殿、厢房、回廊什么的,一个接一个,雕龙画风的,在兰州很有气派的,但是从京城来的向阿姨可能就觉得有点像小孩子的过过家,而且还是土里吧唧的过过家。她也不太适应那四面透风的房子,又冷,有没有隐私,夏天燕子就在屋檐下面做窝。后来向阿姨对我说:兰州挺好的,我就记得我去的时候文化生活很丰富,每天都看唱歌跳舞。但是我估计向阿姨当年在兰州住过之后可能又给金叔叔的回京计划加些压力。我上大学的时候在北京一年,他们的小儿子金波准备高考,我周末会转车若干次,从西边八宝山旁边的玉泉路,到他们在北京东南什么地方的家,去帮金波学习数学和英语。后来好像金波也没有考上好学校,我却因为吃了拿了很多好东西长了肥肉。

    田荣嘉叔叔是山东人,短小精悍,口才很好,脑子聪明,手风琴拉得有相当的水平,为人处世也很不错。田叔叔娶的是兰大毕业的上海人徐碧云,在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他们有两个女儿,小的一个是记者,从小就唧唧咋咋很多话;大的一个很文静,听说大学毕业之后爱上了甘肃某藏族地区的一个藏族小伙子,天祝还是什么,为此跟父母闹得很厉害,后来就搬去那里住了。我离开家出去读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姐妹,如果见了我一定会恭喜姐姐的勇气。但是我又预感到他们的婚姻好像可能最后也没有坚持住,我要去打听一下。田叔叔家有几年就住在我们对面,他家先买了电视,每天吃完饭,弟弟和我就拿了小凳子到他们家里去看电视,徐阿姨一定是非常客气的。我还记得在他们家看的香港电影《画皮》,当时觉得很可怕,看完之后连从他们家里走到我家里大概五米的走廊都不敢走。我们兄弟看得太频繁,我父母肯定觉得很不好意思,过了一段也咬紧牙关,借了一部分钱,买了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日本松下的。田叔叔后来调到兰州市委宣传部当部长。

    父母亲的好朋友黄汉章叔叔,我弟弟和我的李向阳,也在前一年分到了市委党校作教员。匡祁阿姨因为肺结核迟毕业一年,所以也是这一年分到一间中学当教师。他们是我父母结婚之后结的婚。黄叔叔直到退休还是在党校。三十多年之后的党校已经被分割得支离破碎,过去成片的桃树苹果树槐树丁香树和桃树,大片的麦田,纵横交错的水渠,都跟我的在那里度过的欢快童年一样不见了。捉襟见肘的校园里只剩几颗孤零零的榆树,和四州灰突突毫无生气的楼房。

    父亲报到了之后还没有把他办公室里的椅子坐热就被抽走,开始了将近一年的城市社会教育工作。父亲先是被排到张掖的甘俊公社,在那里还见到了同去社教的母亲。后来父亲就被抽到由兰州市人事局局长张景学带队的社教工作组,在兰州制桶厂搞社教。制桶厂生产汽油桶。我的记忆当中,张景学伯伯从一开始都是个慈祥的老头。有一年他到我家吃年夜饭,我坐在他身边,他不时用一根筷子在他的酒杯里面蘸蘸然后放到我嘴里,我开心地要死,我父母也只是笑笑。第二天大清早,父母发现我我神智不清,父亲赶紧用毛毯包着我坐公共汽车去兰州第二陆军医院看病。路上让小风一吹,我就好了。于是父亲打道回府。所以我的酒瘾历史悠久。那一年,我大概两岁。

    母亲也被抽去搞社教,在张掖寥泉公社。当年社教的起因好像是刘少奇夫人王光美写的所谓《桃源经验》,现在去读很多人都可能对这份文件中的观点皱眉头,可是那个时代就是一个缺乏理性的时代。再加上后来的社教运动又和《桃源经验》里面提的东西大相径庭,所以更是让人啼笑皆非。母亲所在的寥泉公社工作组有几个甘肃省著名的话剧演员,精神食粮很足,但是伙食很差,所以母亲经常周末溜到县城,到周友义叔叔那里打牙祭。

    寥泉公社有几个生产大队,有一天,团省委的雷雨田部长请母亲给在几个不同大队的社教队员去发工资,母亲骑着自行车出发了。半路上狂风暴雨,她连自行车推都推不动。正好有一个农民拉着个大板车路过,我母亲用普通话解释说自己是寥泉公社的社教队员,实在是走不动了,能不能帮帮忙。农民看看全身湿透在发抖的母亲,二话没说把她拉到了大队部。那里正好有一个兰州第二陆军医院的大夫,也是社教队员,听诊器一听,说是心动过速,加早搏,心跳每分钟有一百三十到四十。母亲当时连饭也吃不下,在队部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被送回了兰州,住进兰州第三医院,一住就住了二十多天。母亲后来就有了心脏病。

    张掖就不能回了,她好了之后又被分到白银有色金属公司团委蹲点,好歹白银也算是个城市,又离兰州不远。同在一个队里面的还有一个师大同学,不同级,叫惠树人,也是团省委青工部的。他的姓发音是跟‘西’一样的。他后来成了省委书记肖剑光的秘书,再后来是甘肃省工商局的局长。

    那时候已经接近一九六五年的年底,我父母的生活马上要发生很大变化。
     
     
    5/9/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9)

     
     
    一九六四年,母亲先毕业,国家统一分配,择优录用,毕业生由省上党政部门先挑。甘肃省共青团省委组织部长雷雨田到西北师范大学去挑三个学生。雷部长,一个兢兢业业的搞人事工作的干部,选了三个。一个是体育委员贾文夫,男,甘肃人,长得高大魁梧,他分到了团省委青工部,后来到甘肃省委宣传部工作,再后来是省科委的副主任。另一个叫张惠远,男,张掖人,中等个子,浓眉大眼,文采好,分到青年部,后来是省轻工业局的一个中层干部。再一个就是文艺委员姚恒云,我的母亲,小卷毛,大辫子,小资情节,分到团校部,搞教育和辅导员工作,任务是培训基层团干部,同时也要下基层高团组织的调研。我问母亲当时雷雨田部长是如何挑选你们的呢?是不是要看看档案,看看成绩,再见见面,谈谈,也就是说,是现在面试工作的那一套程序呢?母亲说那些都有,但是挑来挑去,最主要的一条标准是出身。我忽然想起我在伦敦工作的时候,一个同事给我出的点子。我当时每年要回兰州探望父母,他们总要给我介绍对象,这对英国人来说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我的同事我说:你应该把她们都请到一起,穿着比基尼呀什么的,然后先问她们十道高等数学题,再问十道基本常识题,历史,地理之类的,最后是十句英语问答,每个回答都打分,然后把每个人的分数都加起来,最后你就选那个胸部最丰满的。

    我当时没有敢给母亲说这个故事。

    我知道我说笑话很容易,但是当年很多父母的同学们,仅仅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原因,人生道路南辕北辙,讲笑话实在是有些不道德。不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些,像前面说过的水天光,多才多艺的美女,分到偏远山区,死在洮河岸边,就说我知道的几个:“油啊”,历史系毕业生,分到永靖县的一个什么机关,去做财务,她的大手大脚自然不是组织让她改行做财务的原因,她的说不清楚的父母身份和在土耳其的亲戚,是;校花宛莉,国民党随队军医的女儿,教员;黄汉章叔叔的妻子匡祁阿姨,数学系毕业,才貌双全,国民党的高官的女儿,教员;中文系毕业的王彬阿姨,教员。再到后来,“油啊”,终生未嫁;宛莉,嫁的是对她来说并不是很般配的丈夫;匡祁,嫁了黄汉章叔叔,虽说黄叔叔是天下少找的好心肠的人,但是他们两个的性格差异实在太大,前两年我还听说匡阿姨突然要闹离婚,后来被许多老同学老朋友劝住了。王彬,嫁了几次,每次都找一个嫁之前配不上她、嫁之后又对不住她的银枪头蜡枪杆。

    出身没有选择,她们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

    当教员的两位阿姨,数学匡祁老师和语文王彬老师,后来在我小学和中学读书的时候都给过我不少帮助。因她们的祸,得我的福,又是历史的小小不公。我从来都没有问过她们:有没有想过,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思想枳梏已经少了许多的年代,如果她们出身不同的话她们的生活之路会如何?这一定是个很残酷的问题,我不敢也不能想象它的份量。

    我母亲在那一年九月份开始工作,先是试用期。第一个月的工资五十八元钱,她给父母寄了些,给在山东的她的祖母,我的外曾祖母,寄了二十元。她的祖母收到后很高兴,那时候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应该算是高寿。钱收到以后没几天,有一天她老人家在吃饭,突然头一歪,倒下后就去世了。脑溢血。母亲每月工资剩下的钱也不多,所以花钱也比较仔细。好在她在学校养成的习惯也是量入为出,不铺张浪费。

    母亲分到团省委的时候住的是机关宿舍,四层还是五层高的大楼,当年是兰州最拿得出手的建筑物之一,条件算很好。三个人合住,铺盖都是学校带来的。同时分到团省委的还有张嗣让叔叔,西安体院毕业的,山西人,一看就知道是运动健将,后来在省体委工作,离休之前在省老龄委。很多的“委”,我也不是个个都能说出全名,等有空的时候要搞一个索引。

    前一年从师大教育系分到团省委的卢玉珍阿姨,后来我也比较熟悉,因为我们住同一个大院里面很多年——卢阿姨的爱人和母亲后来是同事。卢阿姨是山东人,结实稳当,很有才华,工作能力很强,为人处世非常得体,她后来掉到省劳动局工作,非常有实权的岗位,但是她多少年来都是那一副笑呵呵的老样子,离休的时候应该是副地级的调研员。跟卢阿姨同一年从师大去的另一个人叫李天泰,不太合群,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父亲当时还在学校里面学习,每个周六进城来找母亲,晚上就住在团省委的小会议室里。那时候条件好转,要是嗑瓜子的话也不是为了充饥,只是为了消遣。他们出去下馆子吃炒菜很少,经常是去团省委边上的一个叫大上海的面馆,从上海迁来的,一人一碗排骨面,很便宜,也很舒服。我长大的时候兰州已经是牛肉面的天下,别的面很难有立足之地。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每天早上吃牛肉面,一直吃到我上大学离开兰州。
     

     
     
    5/5/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8)

     
     
    父亲多年以后说他当年在学校攻读列宁的著名著作《怎么办》的时候思想怎么都集中不到列宁的话上,他想的不是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句话:“是走,还是留?” 我没有读过这本书,没有办法评论;在我看到的几个比较有权威的读书札记中,这本书被说成是列宁主义思想形成的重要里程碑,是俄国“经济主义”的彻底粉碎。我也没有去进一步去探究这“经济主义”到底指的是什么。如果它是我们字面上理解的那种意思的话,父亲权衡的东西经济主义占了大部分。一九六二年,父亲到西北已经有六个年头了,这期间西北的状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自然灾害中,西北饿死、逃荒的人到处都是,每次放假后从上海回来,他都被西北和上海越来越大的反差所刺痛。思前想后的结论是:回去。也正是这时候,文体委员的母亲在食堂递给了父亲那张纸条,要他到操场谈心。

    他们的恋爱还没有谈多久,父亲就给母亲说了:“我要休学一年,回上海试试看能不能回去。” 母亲,多大的脾气呀,用学生干部的坚定口吻说: “不行。” 然后就再没有讨论下去,两人不欢而散。过了一天,母亲等着父亲才赔不是,也没有等到,就到父亲宿舍去查看,发现父亲的铺盖用具全都不没了。一个舍友对于母亲还不知道这事情感到万分惊诧,说: ”他?已经回上海了!” 母亲二话没说,甩着小辫,蹬蹬蹬地跑出了宿舍,跑出了校园,搭车到了兰州火车西站的行李托运处,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大包袱,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记:“忻杏华。兰州——上海。” 母亲一屁股坐在包袱上,眼泪夺眶而出。父亲办完手续回来了,看着母亲,也没有说什么,两臂耷拉着,等着母亲缓过劲来。这个场景我自然没有看到,但是类似的场景后来在家里不时会发生,在矛盾面前,母亲通常急风骤雨,父亲也不搭理,等过了风头再理论,再解决。母亲总是抱怨说:“外人都说我脾气大,可是碰到你爸这样一个不跟你当时当面当场讲清楚的人,脾气大?嗨,都不是跟自己发脾气?”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十里店的校园。这是一条挺远的路,两人的话都不太多。等到到了校园,两人达成了共识:父亲回去先找工作,找到工作就留下;找不到再回来,这边学籍保留,好歹也算一条后路。 我父母都不是那种能说海誓山盟的人,那些平淡的、实际的相互交待,应该算是他们的海誓山盟吧。

    回到上海之后,父亲的计划并不顺利。想要回去上海的各种情况的知青遍街都是,他连个户口都落不上,到处碰壁,只能在街道办事处新成立的一所补习学校当一名代课老师。他情绪低落,满腹牢骚。而母亲则面临着不同的压力。她向父母带话说她找到了朋友,外公外婆得知父亲是个南方人之后,坚决不同意,说将来生活习惯不同。其实他们也有一些道理,我们家里吃饭从来都有两种主食,父亲吃米饭,母亲吃馒头,最好还有大葱蘸面酱。我外婆看过父亲的靓仔照片,更是摇头说不行。她说父亲看上去很凶,可能不会对她的女儿很好;人又很瘦,像是得过了痨病;又竖着眉毛,反正,都不好。母亲自然没有告诉外婆父亲的肺部的确有一个钙化点,他当年掉到枯井里面心脏还摔出了位置,也没有告诉外婆父亲如何倔得像一头不吭气死往前走的牛。同学里也有很多风言风语,说母亲自作多情到底还是被上海人抛下了。又有几个男生想乘虚而入,乘机给母亲明里暗里献殷勤。但是,母亲也是个很犟的人,认定了一条道,她也能走到黑。弟弟和我也很犟,但是父母很少说我们这一点不好,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年,母亲花了很多时间给父亲写信。她和父亲平均两三天就互有一封信。母亲的信一般比较具体:”不要灰心,回来也无非多读一年就能毕业了”; 或者,“不一定非要留在上海”;或者,“无非是我早毕业一年,哪有没什么关系”,或者,“实在不行你现在就回来吧。” 父亲的信一般很含蓄,叙述一些他的见闻,偶尔夹杂两句议论。当然,议论多半是牢骚。

    其间母亲还到上海去看过一次父亲和祖母。祖母从不评价人,等我长大之后只是给我说过:“你母亲扎个辫子,总是笑嘻嘻的。” 在上海的姑妈说:“你妈妈说话嗓门很亮,声音特别好听。” 我后来告诉母亲她当年声音太大了,让人家上海人提意见。母亲途经徐州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夜,住在大伯家里。大伯当兵,对母亲很热情,照顾地很周到。后来大伯给祖母汇报说:“很好,个性很强。”

    父亲经过西安返回兰州复学的时候也顺路在西安停了一下,既然母亲已经去见了祖母,拿他也应该礼尚往来,去参拜外公外婆。父亲在西安航空技校一个叫王志浩的同学家里借宿,放下行李之后带了礼物跟母亲碰面,母亲记得那件礼物,是一双红皮鞋,白色的带子。鞋盒子里面放了一斤上海的奶糖。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我外公外婆家里走,他们住在西郊的边家村,外公外婆都是在那里去世的。路上的时候,母亲告诉父亲外婆不太愿意,因为你是南方人。我猜母亲说外婆不愿意没有说外公不愿意自然是有技巧的,一下说的太重,鸟惊飞了怎么办?父亲也没有啃声,等到陪母亲走到了边家村,父亲把放了白鞋带红皮鞋和一斤奶糖的鞋盒往母亲手里一塞,扭头就走了。在大街上,母亲也没有去追,又气又恨,含着眼泪回家了。外婆看着自己唯一的一个女儿回家哭成那样,赶紧拿热毛巾。外公唉声叹气,用山东腔恶狠狠地说:“要是小陈就不会是这样!” 听到之后,母亲干脆嚎啕大哭。

    第二天外公看见母亲还在哭,叹口气问:“他什么时候会兰州呢?”

    母亲边哭边说:“今天。”

    外公外婆到另外一个房间嘀咕了一会儿,拿着个包袱回来了。外婆拍拍自己的女儿说:“人家也是专门来看你的,那你拿着这几瓶罐头去送送人家吧。”

    母亲接着抽泣了一会儿,然后拿毛巾擦擦眼睛,拎着包袱出去了。

    到了车站,父亲已经上了车。母亲把包袱给了王志浩,王志浩递给了父亲。这时候车开了,父亲看着母亲,挥了挥手。母亲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没过多久,外公要到西宁出差,母亲和父亲到火车站去看外公。外公第一次见了父亲,见面礼给了父亲两个猪蹄。外公对外婆汇报说:“看着孩子还不错”。那以后的很多年里面,父亲都是外婆最喜欢的人,每次父亲到西安去看外婆,外婆二话不说,一颠一颠地到大门外的自由市场给父亲买一只当年的鸡,因为父亲当年最喜欢吃。后来生活水平好了,谁都不愿意吃鸡了,外婆还是要坚持给父亲买鸡。父亲也不阻拦,有时候乐呵呵地和外婆一起去买。外婆去世的前两天,父亲母亲去看外婆,我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外婆已经不吃不喝、基本上在昏迷状态很多天了。老人家突然醒过来,抓住父母的手:“你们来了?你看,我也不能下地给你做点吃的,下碗面什么的。” 老人家的眼泪流了出来。后来她又昏睡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父亲毕业的那个夏天,在一个傍晚,父母带着当年这两捆厚厚的信到了十里店的黄河边。他们坐在河边,把信一封封地烧了。那时候天已是傍晚,血红的残阳映红了黄河。但是他们都知道,光亮在前,最艰难的时期过去了。 

     
    5/3/2008

    讲父母讲的故事(7)

     
     
    母亲说第一眼就看上了父亲,在那个破旧的方桌边上,那个人头攒动的“政化灶”食堂里面。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母亲的——不注意也不行,文体委员是要经常抛头露面的——也不知道他刚刚开始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想法。爱下棋的父亲也许想了两三步,但是是爱跳舞的母亲先下的手。一九六二年的一天,夏天,还是在食堂,她偷偷递给父亲一张纸条,约他晚饭后到操场上去。调查调查。情况。

    父亲,二十四岁,党龄五年,去了。

    其实在递纸条之前,母亲见了另外一个男青年。

    那时候,我外公外婆已经已经到了咸阳,外公参加修咸阳飞机厂的工程。外公手下有一个小伙子,姓陈,东北人,独子,外公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现在想起来,各方面会包括什么呢?当然出身要好,应该是党员,至少是党员的苗子,个头、身材也应该不错,不能太对不起我那扎着辫子、一米六五的母亲,人要老实,但是又不能太老实,像我老爷一样,还要顾家。这些小陈都完满达标。母亲在外公的一再督促下,专程到了咸阳。外公借故离开,母亲和小陈就绕着庞大的飞机厂走。母亲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的月亮出奇的亮,出奇的圆,好奇又有些忧郁地挂在天上。他们两个绕飞机厂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再走了一圈,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所以母亲有很多的时间看月亮。后来就晚了,母亲就回去了。

    回到家里,外公外婆殷切地等着母亲的肯定意见,母亲也不说话。

    外公忍不住了,问:“怎么样?”

    母亲说: “不行。”

    外公平素威严,很少跟儿女玩笑。他皱紧眉头,用他浓重的山东腔问: “为什么不行?” 外公虽说很早就离开了山东,走东闯西,但是一辈子都是山东腔,尤其是发火的时候。老头火气很大,后来去世多少也和他的火气有关系。

    母亲说: “一句话都不说。不会有感情的。”

    外公反驳道:“慢慢就能培养起感情的。” 外公是出名的倔老头,但是他看看自己女儿瞪着他的一双眼睛,也吓了一跳。

    后来家里乒乒乓乓炒得一塌糊涂。外公说: “行啊。你不服从,那么给你的每个月的十块钱就给你停了。” 那十块钱,是从外公外婆把刚刚上高中的母亲和大舅留在兰州,他们去了西宁之后就开始给的,那十块钱,曾经给了母亲很多,是她每星期到电影院里看电影、看丽达的来源。但是,母亲决心已定,不能为了区区十块钱,嫁一个绕飞机厂三圈都说不出三句话的人!再好的人都不行。许多年后,她还记得当时她的悲愤心情,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旋的只是一句话:“宁愿站着生,不愿跪着死。” 这句话据说是当年阿尔巴尼亚的领导人霍查曾经说过的,那时《人民日报》和《红旗》已经或者将要开始发表后来所称的《“九评”苏共》,中苏“兄弟”关系的解体已经开始,母亲在学校里学习政治的时候无疑会学到霍查的那句名言。活学活用,用到了自己身上,也算贴切。但是把关乎国家存亡、历史抉择的大事和自己的儿女情长混在一起,母亲的觉悟也不能算高。

    每月十块钱,停就停吧。母亲没两天就回了兰州。她之后一年没有回去见父母。那时候我大舅早已经开始工作了,他每月给我母亲给点儿钱接济,还不敢让外公知道。 好在那时用不着多少钱就可以读书度日。

    在那个晚饭后的黄昏,柳枝婆娑,我的父亲母亲,在操场上第一次见面。他们自然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这次,应该说是第一次由我母亲把话挑明,由我父亲接受考验。我问母亲,为什么会看上父亲? 母亲笑着假装瞪了父亲一眼,叹口气说: “唉,年轻,看走眼了呗。” 其实文体委员在乐颠颠地组织节目的时候早就留心观察了个仔细。一,他人很聪明;二,他的知识面很广;三,他上大课经常发言,很有见解,并且善于联系实际;四,他的胆子很大;五,他的个性比较强;六,他出身工人家庭;七,他是共产党员,安全可靠。 “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母亲反问。父亲一米八零的个头,长相也不错,长脸,浓眉,大眼,挺挺的鼻梁,用现在话说起来多少也是个“靓仔”,那算不算是个优点呢?母亲笑着说: “当年追我的,比你爸帅的多的是。” 大家都大笑起来。

    母亲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看起来,还就是你爸最好。”

    前两天跟过去的一个好朋友聊天,她说看了我写的前面几段,很有意思。她提醒我说:“有个东西你一定不能落下,你妈跟我说过几次,跟你爸一辈子她很幸福。” 我这朋友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福的婚姻,她知道这话的份量。

    父母两个人的恋情很快就被大家知道了。有一次上大课,全系的人都在。父母也忘了是什么课程,但是那个教授是个细高条儿,家里有一堆孩子,课讲得不好。教授在台上看见我父亲在打哈欠,于是当着大家的面,质问父亲:“你不爱听?”

    父亲迟疑了一下,大声地说:“嗯,我不爱听。”

    教授冷冷地说: “不爱听?你走啊!”

    父亲夹起书包扬长而去。

    全系的目光都盯在母亲身上,令她无地自容。她的不自在一直持续到今天,一有机会,就会指责父亲当年令她当众丢脸。

    六三年,祖父在上海去世。父亲对西北失去了信心,决定休学回沪。父母的关系面临空前考验。